“你们去罢,不用在跟前候着了。”陆老夫人为了打发戴缨,不得不让屋中众人一齐退去。
在戴缨起身准备离开时,陆老夫人又道:“你身子骨弱,以后这请安便免了,不必往上房来。”
屋里正准备退下的众人全静了声,瞬间了悟,老夫人并不喜欢这位戴小娘子。
说体恤她身弱,不让她往上房来,实是不愿看见她,也是,那样一副衰丧样,没人会喜欢。
戴缨敛下眼,面上不见一点波动,应了一声“是”。
众人退出上房,戴缨往自己的住所行去,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姐姐?”
戴缨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就见那名叫陆崇的小儿走上前。
“小郎君有事?”
陆崇往戴缨面上看了看,说道:“姐姐生病了?”
戴缨看着小儿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姐姐不要怕,会治好的,吃了药病就会好。”他说道。
戴缨哽了哽喉,微笑着应了一声“好”。
陆崇上前一步,拉了拉戴缨的衣袖:“姐姐,你随我来。”
戴缨不知他要做什么,随他往一旁的廊下走去,陆崇让她坐下,然后,他踮起脚,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戴缨的面颊。
戴缨嘴角带笑,问他:“小郎君,这是在做什么?我脸上有灰不成?”
“姐姐脸上没有灰,崇儿在给姐姐拭泪。”
戴缨先是一怔,柔声道:“姐姐没有哭,脸上没有泪。”
陆崇退后一步,再认真地看戴缨,说道:“确实没有了,已经被我擦干净了。”
接着他又道:“姐姐为什么哭?”
戴缨不知为何他认定自己在哭,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流泪,于是问他:“小郎君怎见得我哭了?我的脸上没有泪,眼睛里也没有泪。”
陆崇坐到戴缨身边,侧过头,说道:“姐姐哭了,哭得很伤心,只是没让它流出来,你把它们关起来了……”
戴缨听了陆崇的童言童语,轻笑出声。
一旁的归雁看了,心道,多久没在娘子脸上见过笑了。
陆崇坐着,吊着两条小腿,双手撑于长椅边沿,歪头问:“我回答了姐姐的问题,姐姐还没回答我的,为什么哭?”
戴缨想了想,微笑道:“姐姐生病了,每日要吃好多药,那些药……太苦了……”
陆崇认同地点了点头:“姐姐喝过药可以吃些蜜饯,我屋子里有好多,一会儿让人给姐姐拿去。”
“小郎君,这可是你和我的秘密,不许告诉别人,好不好?”戴缨说道。
“不告诉别人,崇儿的嘴巴最严实,谁也不告诉。”
戴缨笑着点了点头,她不能在外久坐,归雁引她回了芸香阁。
陆崇也往自己的院子行去,半道碰到一人,本想闪身躲起来,最后仍被叫住。
“崇儿,过来。”
小陆崇只好规规矩矩地走过去,恭敬唤了一声“大伯”。
陆铭章低头看向小儿,问道:“刚才在那里说什么?”
陆崇蹑了蹑脚,为难的样子:“崇儿说了要替姐姐保密,不能说出去。”
“保密?”
“是,姐姐让我不告诉别人。”
陆铭章点头道:“既然说了保密,那确实不能随意说,不过……你告诉大伯,大伯不向外说,这也算保密。”
陆崇想了想,觉得有理,只要大伯保密,姐姐的秘密仍是秘密,因为只有他和大伯两个人知道。
“大伯,你蹲下身,崇儿悄悄告诉你。”
陆铭章便蹲下身,将小儿抱起,陆崇附到他耳边,悄声道:“姐姐今天哭了,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是因为药太苦……”
陆崇又补了一句:“大伯,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们和姐姐之间的秘密。”
“好,大伯知道了,大伯不告诉别人。”
陆铭章将陆崇放到地上,让丫鬟引他回去。
……
这日午后时分,戴缨于榻间小憩,睡得并不踏实,听到门外人声。
“医官稍候,娘子还在午歇。”
“无妨,我于偏室等候。”
戴缨从床上支起身,揭起床帐,懒懒轻唤:“归雁进来。”
接着房门打开,归雁从外间走到榻边:“娘子可要起身?”
“起身罢,刚才是医官?”戴缨问。
归雁一面伺候戴缨起身,一面回答:“是,才来一会儿,正在侧屋喝茶。”
自打娘子住进陆府,每日都有医官前来府中,专给娘子号脉,从而每日调整用药。
归雁替戴缨整理好衣衫,主仆二人去了外间,医官进到屋里给戴缨号脉。
“小娘子不必忧心,只需放松心神,按时按量服药,这身子很快就会调理好。”医官说道。
戴缨微笑颔首,并不多问什么,归雁将医官送走后回到屋里,欣喜道:“娘子,医官说您的身子可以调养好。”
戴缨笑了笑,走到窗边坐下,透过窗,望向院子里的一个方向,如同在谢家那样。
她已习惯了,常常这么一坐就是一整日。
不同的是,在谢家她望向的是一个起了霉斑的墙角,在这里,她望向的是一个人工湖池。
那医官刚从芸香阁出来,就被一人拦住,见是陆相跟前的管事,赶紧叙了一礼。
长安还了一礼:“医官随小人往前厅走一趟。”
医官知这是枢相要见自己,赶紧应下,随长安往前面去了。
到了敞厅,医官刚一坐下,陆铭章便来了,于是起身上前拜了拜。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陆铭章说道。
两人先后坐下,陆铭章问了有关戴缨的病情。
医官同刚才在芸香阁完全不同的态度,面目凝重地说道:“本元不足,难医,难医,若是静养深闺,能得七八年好活,已是极大的造化。”
“就下官这几日观察,戴小娘子目中无光,寡言少语,似是神已去,志不存,若无求生之念,日复一日,终至油尽灯枯。”
他顿了顿,字斟句酌道:“只怕……要不了七八年,三五载人就……”
第452章 他会被吞噬
医官没有继续说下去,陆铭章已会其意。
送走医官后,他坐在那里,食指点了点椅扶。
直到现在,他仍坚定认为,自己是在可怜这个女子,他从未见过那般枯瘦之人。
他对她的看护完全出自怜悯。
同样的,阖府上下也觉着家主对戴缨的看顾,出自一个强者对一个极致弱者的垂怜与施舍。
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立于顶端的男人,在卑弱者面前,就会起拯救和施舍之欲。
从侧面来说,这也是一种价值的体现,如果能得到弱小之人的感激,那更好了,内心的成就感和充盈感又是另一种无上体会。
陆铭章就是这样给自己定位的。
这女子是个可怜之人,一个喝药怕苦,却又不得不每日吃药的丫头。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且是致命的一点。
他于上房初见戴缨时,所产生的异动,已经不单单是可怜,天下可怜人那样多,他陆铭章是有多闲,为一个可怜人费心,又是将人抱起,又是请医官的。
并且,每一回心悸发作,他的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
一股很强的力量,这力量仿佛与他血脉相连,它在试图掌控他的身体和情绪。
他甚至隐隐觉得,若不能将这股可怖的力量压制,自己迟早会被吞噬……
在医官走了之后,他在厅上坐了一会儿,并不往后院去,而是出了府,归来时已近傍晚。
他径直去了书房,刚坐于案后,拿出一摞文册,下人于门外传报。
“家主,戴小娘子求见。”
陆铭章已将文册翻开,正准备执笔批文,他理事时,不喜被人打扰,若是有人前来,也得紧着他手上事务料理完毕,方得见他。
他不出声,门外的下人得不到回应,便知意思,于是走到阶下,朝戴缨躬身道:“小娘子不若先回,家主现下不得空。”
说罢,那小厮便偷眼打量起家主才认下的侄姑娘。
太瘦弱了些,皮肤白,却没有气血,眼睫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唇色淡淡的,将红未红。
这样暖和的天气,大家都只穿一件单衣,她却穿了好几层,像是随便来一阵风,都能让她生一场病。
此时炎光西坠,院子里渐渐凉下来,抛下来的花树的影子一点点往前蠢动。
慢慢地延伸到戴缨的脚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仍立于微弱的夕光下。
这样会暖和一点。
她不自主地缩了缩脖,点头应了一声“好”,正准备带着丫头离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陆铭章立于门后,往院子里看去,目光落在戴缨面上,不过一瞬,转身进了书房,戴缨会意,从归雁手里接过食盒,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