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正式公文,加盖堂印,这就是命令,抗命不遵或是拖延怠慢,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
好,好,陆铭章这一手阳谋,将他逼得不得不走。
齐书吏见谢容面色不好,也不知缘由,同谢山辞过便离开了。
谢府门前,几辆马车缓缓启行,车里坐着出京办差的谢容,还有随行的一众家眷。
然而,其中谢容乘坐的马车并未随车队往城门去,而是朝陆府行去……
白天谢容去陆府,陆铭章让他明日再去接人,结果,当夜接到差委札,催他离京。
并且,一去就是两年。
他就是再笨,这会儿也什么都明白了,“前一世”,阿缨初进陆府,就被盯上了。
这一世,自己不过一个疏忽,阿缨被母亲带入陆府,结果进去后就霸着不放人,这陆府是土匪窝不成?!
马车停下,谢容下了车,立在陆府门前。
大小双上前递帖子,门子接过看了看,刚准备往里通传,门里出来一人。
门子见了那人,哈腰上前:“安管事。”
长安走到阶下,立于谢容面前,向他行了一礼:“长安见过谢大人。”
谢容下巴轻扬,眼往下睨着:“安管事,我来接人。”
长安嘴角带着客气的浅笑,先往谢容身后看了一眼,问:“姑爷,我家大姐儿呢?”
谢容冷声道:“她已随家中其他人先行一步,出城候着了,我此刻来,是为接回小妾戴氏,让她同我一道,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及他将话说完,长安打断道:“姑爷这会儿是打算将戴小娘子接出城?随您远行赴任?”
“正是。”谢容说道,“她是我的内眷,自然该随我同行。”
长安点了点头,再次确认:“此去千里万里之遥,路途颠簸,别说女子,就是大多男子的身体也不一定吃得消,何况戴小娘子的身子……”
他语调不变,仍是客客气气地说道:“戴小娘子那身子不知是打娘胎带出来的弱症,还是后天没有将养好,瞧着实在虚,走几步就要大喘气。”
长安不说话了,他看着谢容,这短暂的停顿和安静让谢容分外狼狈。
刚才那话意有所指,暗指戴缨在谢家败坏了身体。
可这怨谁?这是他们陆家大姑娘陆婉儿的手笔。
气急之时,他曾疯狂地想,不如破罐子破摔,将陆婉儿对戴缨的欺辱告诉陆铭章,又或是干脆将事情闹大。
然而,结合前一世他和陆婉儿的下场,他选择隐下。
倒不是他要维护陆婉儿,而是就算他说了,于他而言,起不了任何有利的作用。
一来,他告诉陆铭章戴缨的遭遇,陆铭章对戴缨的心思本就不端,不知事实与否,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
岂不是正好给了陆铭章一个主持公道、将功补过的机会?
不如不说,维持表面的平静,不让陆铭章插手此事。
后来,他又想了一条更为决绝的法子,干脆闹大,闹到朝堂之上,陆铭章自来爱惜羽毛,他要让他身败名裂。
只想到一半,便否了这个想法。
他自己不是朝官,连进宫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如何告?向谁告?只怕一纸呈文递上,最后没到皇帝的手里,反被抄录一份,送到陆铭章的案头。
再一个,也是最现实,最为无奈的一点,戴缨的身份是妾室,陆婉儿是正室。
作为正头娘子,她教训一个妾室谁能说个不是?
就算陆婉儿害了戴缨的性命,对外的说辞多了去,世人并不理会这些看起来“合理”的无关紧要之事。
谢容突然觉着无力,明明知道所有的轨迹和事情走向,却无法改变。
那感觉就像……老天临时起意,让他再活一次,却给他画下一个框架,待在框架里,这命还属于他,随他怎么折腾都行。
若是敢破坏规则,敢耍小聪明,企图改变他人的命数,这……就是逆天而行。
长安见他们这位姑爷默脸不语,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说道:“家主说了,姑爷先去赴任,日子还长,不必急在一时。”
“戴小娘子在府中将身子将养得好些,精神头足了,陆家自会派人将她送去姑爷任上,或者,姑爷在任上一切安顿稳妥了,再遣可靠之人前来迎接,也是一样。”
“总归……要以戴小娘子的身子为重。”
长安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纵使谢容心中不甘愿,却也只能应下,心想着,等他去外城安顿下来,届时,阿缨的身子也调养好些,眼下她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长途远行。
“有劳安管事回禀岳父大人,舍‘小星’于府上,暂烦尊府照拂,待某于外城安顿,立马遣人来接。”
长安微笑还礼,客气道:“姑爷客气了,照顾戴小娘子也算陆家分内之事,啊,对了……”
“何事?”
“家主已将戴小娘子认了亲,是以,小娘子不单是谢小大人的侧室,也是我们家主的至亲晚辈,小娘子在陆家您不必担心,阖府无人敢怠慢她。”
长安说罢,发现谢容的面上流露出古怪的神色,像是兴奋?还有……乐见其成的满足?
谢容自然是乐见其成,虽说他不知陆铭章怎么想的,但这对他来说,可谓是天大的好事。
能从长安嘴里说出来“认亲”二字,想来应该是过了明路。
换言之,这一世,陆铭章只能是戴缨的长辈,不会再有其他的身份,否则,一顶罔顾人伦的大帽子扣下来。
呵!哪怕是他陆铭章,也抗不住……
第451章 没有多久可活
马车再次启行,消失在夜色中。
长安目送马车消失,又在原地静立片刻,这才转身回一方居,向上回话。
“人走了?”陆铭章翻着手里的书册,眼也未抬地问。
“走了,说是安顿下来,再来接人。”
陆铭章“嗯”了一声,长安退下。
待屋中只剩他一人时,他放下手里的书册,身子往后靠于椅背,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
不知在想什么。
香芸阁内,归雁将谢容来过的消息告诉了戴缨。
“娘子,谢小爷今夜来过了,吏部的差委来得急,勒令即刻出城,小爷来不及亲自与娘子道别,让门房带话,待他一切安顿下来,便遣人来接娘子过去团聚,让您千万保重身子,安心在府里将养,不必挂心。”
戴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反复搓揉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归雁见了,赶紧拿了一个事先备好的暖炉塞到戴缨手里,又为其披了一件稍厚的大衣。
这么暖和的天,娘子的手脚仍是凉的,身体虚弱,畏寒。
“叫婢子说,相爷让谢小郎先行是对的,娘子如今正在调理身子,哪里禁得起车马劳顿?便是到了任上,谢小爷自己尚且需要安顿,百事缠身,只怕也未必能将娘子照顾周全。”
说罢,她看向娘子,见她呆坐着,指尖在小手炉上有一下无一下地抚着,嘴里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归雁忍住鼻管的酸意,从前那样鲜活的人啊,被搓磨得连话也不愿多说。
好像说话也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
“那婢子不扰娘子,就在侧屋,娘子有事出声。”归雁轻声道。
戴缨点了点头,归雁退到侧屋。
两年,谢容外派两年,她隐约觉着,这两年她会在陆府度过。
够了,本身她也没有多久可活,两年够了……
整个陆府上下都知道,府里有一位戴小娘子,用那文雅一点的说法,是谢姑爷的“小星”,说直白一点,就是谢姑爷的妾室,这身份本就尴尬。
不过呢,对于这位“小星”,陆府人可不敢怠慢,因为她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家主刚认的侄女儿。
听说家主原要收她为义女,同自家大姑娘一样,身份上没有差别。
戴小娘子怕僭越大姐儿,谦逊地拒绝了,最后认了个叔侄关系。
这日一早,戴缨去了上房,向陆老夫人问安。
房中还有另一名年轻女子,看起来比陆婉儿小一点,是陆家二姑娘,陆溪儿。
戴缨听说过,是陆家二爷的独女,已经许了人家,过两年便嫁过去。
她的旁边还坐了一个小儿,应该就是陆家最小的郎君,陆崇。
在她看向他时,他也看向她,似是没想到会目光相接,他快速收回目光。
老夫人叫戴缨坐,接着继续同屋中其他人闲话,说话期间,偶尔朝她投去一瞥。
对于谢容的这个小妾,老夫人谈不上喜或不喜,自家儿子给了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对她来说,已是顶天的恩德。
但是,这个戴缨看起来一副病秧秧的容貌,这让陆老夫人有些忌讳。
没人喜欢说话小声小气,多说两句便气喘的人,人人都喜欢向上的、鲜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