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扬起下巴,睨向几名婆子:“你们还敢看不起人?”
婆子们讪笑道:“是,是,我们有眼无珠……”
几人在院子里闲碎地说着话,三名婆子在灶房麻利地张罗。
过了一段时间,婆子们将两提食盒拎出来,小玉和丫头接过,各自去了。
丫头提着食盒往一方居的方向去,走到一方居后并不进院门,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继续走,走到另一个院门前。
这便是毗邻一方居的芸香阁了,两个院子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院子里很安静,亮着温和的橙黄色柔光。
她刚进院子,准备拾阶而上,就被叫住。
“做什么来了?”
丫头回头去看,见七月立在阶下,于是笑着走上前,福了福身:“七月姐姐。”她将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递,“我送养生汤来了,家主让送的。”
七月先是一怔,点了点头:“娘子还未歇下,随我来。”
七月敲响房门,归雁开的门,将她二人迎进去。
戴缨正坐在窗下,看着手里的话本子。
七月走了过去,在戴缨身边轻声道:“娘子,家主遣人送了养生汤来。”
戴缨并未抬眼,仍看着手里的话本,只听她淡淡地回道:“拿走。”
七月万万没料到戴缨会是这个反应,不论想不想喝,家主赐的,都该象征性地尝一尝,又或是说几句客套话,绝不该是这副不领情的样子。
“小娘子,要不您尝……”
“拿走。”戴缨截住她的话,十分肯定而有力的两个字。
在七月的印象里,这位小娘子一直是温温柔柔的脾性,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未像此时这般,虽说不见恼意,可那眉眼间的疏离和淡漠让人陌生。
七月只能应下,走到桌边,对丫头使了个眼色,丫头更是想不明白,原以为是一桩美差,想着戴小娘子一高兴,她还能得几分赏钱,谁知竟是这个样子。
于是将食盒提起,朝戴缨行了退礼,出了屋子。
“七月姐姐,这……要怎么办?”她照刚才那样,将手里的食盒往七月面前递。
“还能怎么办,照原样拿回去复命。”
“那……怎么说?”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怎的什么都没学会。”七月戳了戳她的头,“在家主跟前伺候,就一样,记住了,任何事,不得有半点欺瞒,照实了说,不记你功,却也不会记你的过。”
丫头连连应下,提着食盒回了一方居,问了院子里的下人,知道家主已从书房回来了。
陆铭章看向丫鬟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说话。
丫头咽了咽喉,虽未抬头,却也知道家主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食盒上,一时间手里的食盒比方才重了许多……
陆铭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端至嘴边,啜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可是人歇下了?”
因为歇下了,所以这份养生汤没有送进屋里,那也情有可原。
丫头抬起眼,又快速垂下,说道:“戴小娘子未睡去,坐在窗下……”
“坐在窗下如何?”
“坐在窗下看话本子。”丫头说道。
“话本子?”陆铭章将手中的杯盏放下,问,“她晚间未进食?”
“是,婢子听七月姐姐说,小娘子晚间不曾进食。”
“药呢?汤药可喝了?”陆铭章又问。
丫头立马回道:“因为没有进食,是以……汤药也没喝。”
好在七月同她说了这些,否则如何应对家主的盘问?当时她还不以为意,以为就是一个简单的、不过脑子的差事。
从前七月担去了大头,她只负责传传话,跑跑腿,如今真正面对家主……若不是七月提前交代,自己连话都答不上来。
想及此,背后惊得一身冷汗,耳中是家主几根手指轮流轻点桌面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快要了结这个差事时,家主的声音平平传来:“提着食盒再走一趟。”
丫头不敢耽误,应下了,再次往芸香阁去。
七月见了丫头,奇怪她怎么又拎着食盒回来了,然而在看见她身后之人时,忙闭上了嘴。
屋里,戴缨放下话本,正准备让归雁备水,用热水沐身。
七月提着食盒走了过来,躬身道:“小娘子,您晚间未用饭食,这是家主特意让厨房做的,您尝一尝。”
戴缨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回手里的话本:“怎么又拿来?我说过不……”
话未说完,眼梢瞥见藤蔓攀爬的棚架下立着一人。
那人一手背在身后,看着她这边。
在看清那人隐于藤架下的面目后,戴缨下了窗榻,趿上软鞋,将身上的衣衫理好,出了屋室。
“这个时候……叔父怎么来了?”她行到棚架下,在离陆铭章三步远的地方立住脚。
陆铭章看了她一眼,问:“我听下人说你晚间没有用饭?”
“劳叔父挂心,有些没胃口,晚间便没有用饭。”戴缨微笑道。
“那药呢,药也没喝,也是因为胃口不佳?”陆铭章问。
戴缨先是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让人送来的养生汤……你多少该用些。”陆铭章说道。
戴缨微垂着颈,嘴角牵着浅浅的弧度。
就在陆铭章以为她听了劝,默认时,戴缨开口道:“那缨娘送去的莲子羹,大人不也未饮用?”
“不是未饮用,只是不巧,那小彩盅落到了地上,可惜……”陆铭章说道。
戴缨抬起头,看向他,腔子轻轻柔柔,说出来的话却是:“叔父大人不必哄我,我知道,您怕缨娘在汤药里投毒,于是分一碗出来,让我先食用。”
陆铭章没有言语,这便是默认了。
“叔父位高权重,暗中太多别有用心之人想要对您不利,谨慎些也是应当的,只是……”
戴缨将尾音拉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陆铭章问,他不得不多心,对于外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本能地生出警惕。
“只是,道理我虽知道,心里仍是计较,叔父大人也别怪缨娘小心眼,那碗莲子羹是我守着小炉亲自熬煮的,就这么浪费了,最后叔父却一口也未尝过。”
戴缨眸光微敛,继续说道:“叔父大人对婉姐儿也会如此戒心么?必然不会的,对不对?说到底缨娘还是外人,同婉姐儿不能比,怪我,怪我太不自量力,以为同大人结下亲缘,便真将自己当成大人的至亲……”
第454章 想方设法接近他
陆铭章面容沉静,立在那里,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来芸香阁,这个时候,哪怕作为长辈,立在这里也是不合适的。
可他来了。
他又为什么听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他听了。
接下来,按他的行事,他该一声不言语地离开,又或是以长辈的语气责她几句,让她知道规矩,知道府里的规矩,更要知道在他面前的分寸。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然而,他却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将你那碗莲子羹拿来。”
戴缨抬眼看他,他也回看向她,两人就这么对望了片刻,其实不过一瞬。
傍晚时分,她送去的那份莲子羹,用一个小彩盅装着,她将彩盅从食盒取出,轻搁于他的面前,他却说,不愿独自享用,让她分出一小份。
她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从小彩盅舀了一小碗出来,打算自己先品尝……不,是先试毒……
结果,他的那一份碎在地面,她的那一份在她离开时,重新收入食盒,提回来了。
戴缨真就回过身,走进屋里,将她那份早已凉透的莲子羹端了出来。
陆铭章低下眼,看着她手里的小碗,碗里的羹汤仍是晶莹剔透,他从她手里接过,递到嘴边,没有半点犹豫,仰头饮下,之后再将汤碗递回。
“如此可以了?”他问。
戴缨接回白瓷碗,语调透着一丝难得的俏皮:“‘长者赐,不敢辞,幼者敬,当亲尝’,既然叔父饮了莲子羹,那缨娘必要亲尝那碗养生汤。”
话语俏皮,表情便带上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很亮眼的神态。
陆铭章的目光快速从她面上掠过,道:“用了汤,将药也服了,早些歇息。”
在戴缨应下后,他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待他的身形完全消失于黑夜,她才一手端着碗,一手捉裙回到屋里。
丫头将养生汤从食盒移出来,看着戴缨说道:“戴小娘子,这汤还是热的,您尝一尝,若是嫌凉了,婢子再拿去厨房温过。”
“不必了,将食盒放下,你去罢。”戴缨说道。
丫头应下,退了出去。
归雁将房门掩上,拿手轻触碗壁,试了试温度,端至戴缨面前:“娘子,热度刚刚好,趁热吃了罢,一会儿也好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