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立在陆铭章的身后,她不懂武,看不出路数和门道,可她注意到长安脚下在不断地后退,显现不敌之势,而甲一还在不断逼近,他的目的是越过长安,擒获陆铭章。
甲一的身影与长安交错、分离、再碰撞。
就在甲一想更进一步之时,一支箭羽将他前行的步子打乱,为了避开这一箭,他不得不调转气息,一面应付身前的长安,一面躲开那只直取他面门的箭羽。
他将手腕一翻,刀背擦着箭杆掠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就这瞬间的停滞与分神,长安的剑尖精准无误地刺向他持刀的右腕。
甲一受了一刺,脚尖点地,往后腾跃,头一次做出大幅度的避让,刚一落地,再腾起,挥刀朝长安冲突而去,不让其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难舍难分的击打和碰撞。
又是一声破空响,金属碰撞和衣料窸窣中冒出一声闷哼,微弱却清晰,打斗的两人分开,长安和甲一各自调整气息,双方眼中皆没有轻松。
而那声闷弱的哼声来自甲一,一支青羽箭正正钉入他的大腿。
他挥刀将箭尾砍去,再一次将目光越过长安,看向远处的陆铭章,目中带着审视。
不过一支羽箭,这若放在以前,他当草一样折了,然而,他的后背在冒冷汗,脸侧的细毛立起。
他咽了咽喉,将看向陆铭章的目光,再转到长安身上,之后又落在那支青羽箭上。
依他如今的身手,听风辨位已成本能,但这一次不同。
他躲闪的动作慢了半拍,当他听见箭啸声时,箭已到了,虽然只是半拍,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半拍的空当,足以致命。
那箭不偏不倚,在他脚下将起未起,身形将挪未挪之隙,钉在他原要落地的点。
也就是说,放箭之人把他起脚的节奏,步幅的尺度,算得清清楚楚,算的不是他现在在哪,而是他将要在哪。
他的护卫同自己厮斗之时,他却立于远处静观,算计着,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盯着对面,迅速而精准地来这么一下。
更叫他震动的是,自己的招式诡异多变,他却能看透他的路数。
这是第二次,他因他的箭羽失手。
头一次,他为了避让,叫那护卫伤了右臂,这一次,箭头直接射入他的大腿。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真正的对手不是眼前的护卫,而是远处的陆铭章。
他惯使一对弯月短刀,擅长近战,而这人挽弓搭箭,却是远攻,正正是克他!
从第一招开始,这个叫长安的护卫,就没有想过赢,他的剑很稳,守得很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但他也仅仅是在接招。
没有一次是主动攻抢,眼下看来,这个护卫分明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喂招。
以自身为诱饵,拿剑作仗尺,用不同的力度和角度,还有速度去丈量,再默契地传递给远处静观的主人。
刀光剑影之间,进退之隙,那人就那么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分析着,再用目光穿透他,就像那支青羽箭一样,让他猝不及防。
这种被算尽的感觉,让他全身发寒。
于是,他很快调整策略,陆铭章只能远战,但凡近了他的身,他便无半点还手之力。
打斗节奏陡变,甲一不再全力应对眼前的长安。
他的脚下开始飘忽,双刀迫使长安不断移动,然而这一次,不是逼长安后退,而是逼他远离陆铭章。
他在做分割,把这主仆二人之间无形的索子给切断。
长安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怕他靠近阿郎,当下怒喝一声,剑势陡然暴烈,不顾自身命门暴露,想要重新缠住他。
然而甲一毕竟高他一筹,岂会让他得逞,反而借着长安前冲之力,一刀划向其腿膝,长安踉跄躲过,下一刻,甲一的刀光抹向他的脖颈。
在此刹那,又一支箭射来,甲一不得不回身接挡。
长安趁此脱身,他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主,沉沉长吁一口,额上已布满汗珠。
咽了咽喉,呼吸重了,心跳得越发快。
此时天色已沉,暗蓝,天际边只有一刃白光还未退去,不能再拖延,主仆二人对看一眼,似是做出某个决定,也是最后一击。
长安弃剑,丢于一旁。
陆铭章默着脸,再次拈箭搭弓。
甲一嘴角冷笑。
无人说话,这一场下来,是生还是死,很快就会有结果。
甲一再次动身,他的速度比先前更快,人形模糊起来,不再飘忽游走于长安身边,而是径直的,迅猛地冲向陆铭章。
解决掉他,一切都好办。
长安周身气息怒涨,大喝一声,扑上拦截,将身体全完暴露,只求阻他一瞬。
陆铭章看着那道奔他而来的身影,手中弓弦已拉满,耳边是铁弦紧绷的“咯擦”声。
戴缨立在他的身后,感到他身体的紧绷,就如同那把拉满的弓,那人冲闪过来,越来越近。
他没有立刻松弦,好像在等,不知在等着什么……
第246章 他死了?
弓弦拉满,陆铭章盯着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眼睛一瞬不眨。
终于,弓弦剧烈震颤,“嗡——”的一声尖啸,箭离弦,斩杀风劲,破空而去。
甲一不避不闪,迎箭而上,同陆铭章的距离瞬间拉近,在箭头逼近面门的一刹那,心下冷笑,同一招还想用三次?头一偏,让过箭矢,那箭矢带起的劲风刮得耳廓生疼,因着这一躲闪,脚步却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然而,也就是这一顿,一股热的、黏腻的液体从他颈侧喷涌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再抬手,抚上颈喉,手上传来湿漉黏稠的触感,微光下,他看清了指尖的褐色。
这是什么东西他清楚,好早之前,他手上就沾满了这些玩意儿,洗不掉,浸入指纹。
但都是别人的,而这一次……是他自己的,不可能!怎么可能,他分明躲过了刚才那支箭。
那个护卫也绝对来不及追上补刀,他一手捂着冒血的脖颈,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侧后方,那个护卫离他很远,不是他,不是他……是谁?!
血汩汩从指缝冒出,体温和气力在迅速流逝,他将头转向另一边,这也是他的最后一眼。
月光下,单薄的眼皮,轻浅的眼褶,那人正静静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件已然了结的,无关紧要的事务。
甲一到死也没弄明白,陆铭章是怎么取了他的命。
但是戴缨看清了,就在青羽箭射向甲一面门之时,在箭脱弦的一刹那,陆铭章向前冲扑的同时从靴筒拔出了短匕。
那支箭根本伤不了甲一,它射出是为了争取甲一的避让,和一刹那的停顿。
也就是这一避一顿,让陆铭章的匕首刺入了甲一的咽喉,这一系列的躲让和停顿或许也在他的测算之内。
人死之前,时间会拉长,在这细长的,随时会绷断的时间带上,意识如走马疯驰,最后的残念掠过,他的人为什么没追上来,他的人……何在?
陆铭章蹲下身,以手探入甲一的颈脖,确认人死,然后站起身,侧头看向戴缨。
“死了?”戴缨惊声问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周围,一把捉住她的手,道了一声:“走!”
语气紧迫而干脆,眼下不是款叙儿女情长之时,然而刚说完,他才发现戴缨脚上只穿了一只鞋,于是蹲下身:“上来。”
她的一只鞋在路上跑丢,那只脚上只剩袜子,那袜子也脏污得不行,当下也不扭捏了,知道自己跑不快,于是伏上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颈脖。
她一直知道他的身体不是看起来那样清弱,肩背宽阔,劲实有力,这是多少次,当他伏在她上方,她用指尖一点点摩挲感知到的。
她就这么伏在他的背部,长安随护于他二人身后,往另一条道路急行。
“大人,大人……”戴缨因颠动,声调不平,“我的丫头还有陈左……还有鲁护卫他们……”
“娘子放心,他们无事。”紧随其后的长安说道。
戴缨看了长安一眼,又凑到陆铭章的耳边,确认道:“真的无事?”
陆铭章看着前路,脚步更快,给了回应:“无事。”
此时天已完全暗下来,三人急急往林径走去,戴缨不知这是去哪里,将脸偎在他的颈间,安静地环着他。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下了一个坡,那里拴了两匹马。
陆铭章抱她上马,自己再翻身上马,落座于她身后,将她困于两臂之间,接着扬鞭拍马而去。
皓月当天,野路颠簸,戴缨窝在他的怀里,紧张、惊惶的情绪像潮水一般退去后,疲惫袭满全身,他的臂膀锢着她,使她放松,得以安然地靠着他。
渐渐地,她闭上眼,在意识模糊之前问了一句:“大人不是说不会挽弓,只会执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