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24)

  “他这人做事认真,小小年纪性子却稳,叫人常常忽略掉他的年纪,唯有一次……那次,你把他惹恼了,让他失了态度,呵斥了你,你还哭鼻子哩,跑到我跟前告状,说你再不要叫‘阿缨’了,鼓着腮,嚷着要改名字。”

  若说戴缨见到“复活”的母亲是一记闪电,那么她刚才说的话无异于一道震雷。

  “大人在我们家当过账房先生?”因为太过惊怪,她的腔音都变了调。

  杨三娘被女儿惊诧的反应逗得一乐,笑道:“严格说来是娘亲的母家,一间小茶坊,不过那会儿他叫陆晏,行事十分稳妥可靠。”

  戴缨半晌没有言语,陆铭章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少时离了家门,在外游历,之后因为陆母病重又回了陆家。

  在他回了陆家后,陆家那位老大人,也就是他的父亲将整个陆家交到他手里,然后离开了。

  自此,他成了陆家家主,再之后便是他如何在官场一路青云,位极人臣。

  这些她都知道。

  只是,她竟不知,那些已知的经历中还有这么些不为人知,并且和她有所交集。

  他竟然在她家当过账房先生?!这也太匪夷所思,但从母亲的口中道出却又不容置疑。

  很快她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所裹挟,只是在这份难以置信的兴兴然中,又有一道很沉很沉的暗影从她的心头快速掠过,速度太快,她捕捉不住。

  可她很清晰地感知到,当这道暗影闪过的那一瞬,她的胸口痛得差点不能呼吸。

  像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那个不适感很快再次被隐隐的新奇所代替。

  于是,她又捡起另一个话,继续这个开心的事:“方才娘亲为何说他呵斥了我,我哭到您面前,给我换个名字?”

  一提及这个,杨三娘更是津津乐道:“你那名字就是他给取的,非要和他一样的名字,他便给你取了一个听着相近的‘缨’字,你乐呵的了不得,觉得自己跟他一样了,后来……”

  杨三娘从桌上签过一块瓜果,递到女儿手里,继续道,“后来,店里的人一叫‘阿晏’,你就抢在他前头应声,哎哟,可把店里的人给笑坏了。”

  “也就那么一次,你真把他惹恼了,趁他不注意,爬上柜台,把他刚理好的算盘珠子拨得乱七八糟,耽误了正事,想是他对你说话的语气重了些,脸色不好看了,你便跑到我跟前,嚷着换名字,不要叫‘阿缨’了。”

  杨三娘往女儿面上看了一眼,笑道:“是真不记得了。”

  戴缨慢慢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接受了这一事实,拉着娘亲的手,又问:“还有呢,娘多讲些。”

  她真是想不到还有这一桩旧事,若非娘亲道了出来,不知陆铭章要瞒到什么时候,可他为什么要瞒呢?

  杨三娘见女儿喜欢听,便将那会儿在康城的事情说了。

  “你最爱黏着他,阿晏在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还喜欢让他抱。”杨三娘嘴角含笑道,“那孩子年纪不大,却生了个高个头,抱你还是绰绰有余。”

  “先开始是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到后来他走到哪儿,就抱你到哪儿,有时你顽皮,还要骑到他的脖儿上,他也不恼,扶着你的小短腿,由着你去。”

  杨三娘说到这里不得不感叹,这便是天赐的缘了。

  戴缨试图循着娘亲的话从模糊不清的记忆中找出任何一点和他相关的往事轮廓。

  杨三娘停下话头喝茶润喉的空隙,戴缨专注且执着地回想,终于让她有了一点欣喜发现。

  曾经认为的理所当然,好像变得更为合理了。

  在戴万昌教她拨算珠时,她就觉着算珠格外的熟悉和亲切,很容易上手,为此戴万昌还夸她颖悟。

  她因为这个发现而欢不已,于是沿着这条线再往更深处想,却发现前方仍是黑黢黢的一片虚无,怎么都记不起了,倒是记起了几桩毫不相干的其他几件芝麻大小的旧事。

  譬如戴云和她抢算盘,把她惹急了,她抄起算盘往戴云的手上砸去,接着就是戴云哇地哭出声。

  因这一记打,戴云的手肿得跟什么似的。

  孙氏哭到戴万昌面前,声泪俱下,非要她给戴云赔不是,戴万昌叫孙氏这么梨花带雨的一哭,再一央求,真就跑到杨三娘跟前,先是责她管不好孩子。

  小小年纪下手这般重,不懂姊妹相亲。

  戴缨那会儿也有七八岁了,半大不小的,有些事情她也懂了,她知道孙氏和娘亲是死对头,知道娘亲的气恨都是因为戴万昌对孙氏的偏护引起的。

  不是娘亲斗不过孙氏,而是娘亲放不下骄傲和自尊,同一个奴才争夺自己夫君的宠爱。

  就在杨三娘准备为女儿挺身和戴万昌再次正面冲突时,戴缨走到戴万昌身侧,拉着他的衣袖,甜声道:“爹,女儿并非真打妹妹。”

  “她那手都肿了,还不是真打?”戴万昌心想,这要真打还得了?

  戴缨仰着脸,一板一眼地说道:“那不是打,那是罚。”

  接着她说道,“云姐儿太笨,让我教她算珠,总也教不会,我就打了她的手,好让她长记性。”

  说罢,还反问戴万昌:“爹爹说,云姐不该打么?”

  戴万昌一想,也是,小女儿不比大女儿聪明,同样一件事,他以同样的方法教导,大女儿很快就能理解,跟小女儿说,却像是对牛弹琴,你说东,她言西,要么好半日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慢了何止是半拍。

  这也是为什么他更偏疼大女儿,贴心不说还省心。

  “大姐儿说得是,你是姐姐教导妹妹也是合该的。”戴万昌认同道。

  就这么,一场即将爆发的争执被戴缨几句话化解了,不仅如此,她日后有了打戴云的正当理由。

  这也是为什么戴云对戴缨这个姐姐又恨又怕。

  戴缨调动所有的记忆,从算盘想到了戴云,就是没想起更早的事来,不过她也满足了,起码找到一点她和陆铭章之间的牵系,就是算盘。

  “娘,还有没有?”戴缨兴兴地问道。

  杨三娘巴不得多说些,以此来拉近她和女儿的关系,填补母女间这几年的空白。

  但大多时候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就算再平淡,戴缨也愿意听。

  母女二人就这么坐在院中的树下,桌上摆着茶果,杨三娘一面打着扇一面同女儿细细说着过往。

  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直到陆铭章回来,杨三娘才起身离开,戴缨本想再留她,却也知道她心里必是记挂着另一个孩子,于是将她送到了大门,目送她乘车离开。

  因着天气闷热,陆铭章回来时额角带着薄汗,外衫也微潮,他先行回卧房更衣,换了一身轻薄的素色家常绫衫,刚整理好衣襟从屋内走出,就碰上送别杨三娘后缓缓走回的戴缨。

  她看了过来,眉眼带笑地唤了一声:“阿晏……”

  第221章 这次一起离开

  陆铭章听到那一声“阿晏”,心头猛地一撞,面上却强自镇定,若无其事地走到阶下,清了清嗓,说道:“我还有些积压的公务需处理,先去前面的书房。”

  说罢也不等戴缨再次开口,径直往前去了。

  戴缨在后面轻轻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能让他正好听见:“什么了不得的公务……如今又不是在大衍朝堂做宰执大人了,哪儿就日理万机,忙成这般模样?”

  这话让陆铭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好在他素来沉稳,情绪内敛,他的身形只是微微滞了一瞬,随即恍若未闻,步履如常地穿过月洞门,往前面去了。

  待到天色微暗,宅子里各处掌了灯,戴缨见他仍未回,干脆提着食盒去了前面的书房。

  纱窗上亮着昏黄的烛光,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宁静,她在院门前略停,看了一眼那光亮,才问守在院门处的小厮:“爷可在屋里?”

  小厮上前作揖,恭声道:“爷一直在屋里呢,未曾出来,夫人可需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院里的下人们对戴缨都是直呼夫人。

  戴缨颔首道了一声:“有劳了”。

  小厮转身快速上阶,向里报知,不过片刻,书房门从内打开,小厮侧身请戴缨入内。

  戴缨一手捉裙,一手提着双层黑漆描金食盒迈进书房,待身后房门轻声掩上,她才提着食盒走到宽大的书案侧边。

  陆铭章正端坐于案后,面前摊着数卷文书与一幅极大的舆图,他手握朱笔,神情专注,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她见他正在理事,知道他专注理事时,不喜欢被人搅扰,于是将食盒轻缓地搁于侧案,然后便安静地退开,自行走到临窗的一张交椅前坐下。

  然后随手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了本闲书,并不真看,只拿在手里随意翻一翻,耐心等候。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支纸页的脆响,和陆铭章宽大的衣袖拂过舆图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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