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抗拒。
她曾告诉自己,情愿当一个死了的好母亲,也不要成为一个活着的坏母亲。
杨三娘认为女儿的一系列反应源于自己的背叛。
其实并不是,戴缨那混有错愕、震惊、痛苦还有委屈和不解,并非仅仅出于杨三娘的“起死回生”,而是和前一世有关。
但这个事情,戴缨没法道出,否则人们会将她看成失心疯。
经过昨夜和陆铭章的一场半似玩笑半似争辩的交谈后,她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被他的温声给抚平,接着她让自己被说服,并给杨三娘找一个合洽的理由。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还想维系母女之间的亲情。
其实不只是戴缨,杨三娘昨日也是一夜难眠,为了让自己今日看起来有精神,面上敷了不少粉,才勉强掩盖住眼底的乌青与疲惫。
今日来,孩子她没有带在身边,在同女儿的叙谈中也绝口不提儿子半个字,生怕再刺激到女儿,让本就脆弱的母女关系更加疏离,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女儿竟然会主动问起。
杨三娘颤着唇说道:“我怕他年纪小,闹腾,扰了我们母女说话。”
“我还想让他喊我一声阿姐哩,那等下次罢,总还是有机会的。”戴缨说道。
杨三娘喉头发哽,立刻慌地站起身:“我叫人抱他来,这就叫人抱他来,这就去……”
仿佛女儿的话就是圣旨,只要她开口了,她说什么也要办成。
戴缨见她站起来就要往院外吩咐丫鬟,于是出声道:“娘,不急这一会儿,明日也可以的,我那小肆你是知道的,平日里若是无事,可以抱着小弟来坐一坐,玩一玩。”
杨三娘这才收住脚,又因女儿刚才那句,让她无事了抱着儿子去她的小肆,这让她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好,好……”杨三娘连连应下,重新坐回,哪有不应的,“我明日就带他去小肆,你明儿去不去?”
“去的,女儿几乎每日都在。”戴缨说着,随即又带着点嗔怪的语气,“娘亲再莫要偷摸着跟我了,怪唬人的。”
杨三娘脸上一红,心中却是暖融融的,连忙笑着应下。
现在女儿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只要女儿还认她,对她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杨三娘记挂女儿的生活:“阿缨,你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瞧着是小了些,适才我进来,前前后后也看了几眼,宅子里伺候的下人也不够数,难免有照应不周的地方,娘亲给你另购置一座大宅如何?仆从也再添些。”
杨三娘一项一项说着,“像你屋里近身伺候的大丫头,怎么也得给你配三到四个,方能周全。”
说到这里,杨三娘感叹了一句:“想不到归雁那丫头倒是个极忠心的,一直跟着你。”
“是呢,女儿离不得她,这些年,多亏有她在身边。”戴缨说道。
杨三娘接着盘算:“另外,负责院里各项杂务的二等、三等丫头也要采买些,依我看,先定十人,洒扫、浆洗、跑腿传话,各司其职,还有厨房,浆洗的,门房处,粗使的婆子和媳妇也需要添几个……”
杨三娘替女儿细细盘算,她自己可以随意简单些,但女儿不行,必须得精贵养着,她娘家也是做生意的富户,后来嫁去平谷戴家,于她而言,可以说心虽是苦的,钱财上却从来不缺。
所以她一来就把宅子里的境况瞧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恨不得立刻将最好的一切捧到女儿面前。
戴缨听母亲越说越远,赶紧打断她,说道:“去费这个神做什么,女儿在这儿住得挺好,宅子里的人口简单,每日都是乐乐呵呵,再没比这个更好的。”
她格外珍惜眼下这份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平静安稳充满烟火气的小日子。
杨三娘却是不信,从前女儿跟前都是一大堆人伺候,只当她女儿家心细腻,体贴自己,不想让自己操持费神。
“这也不费什么神,娘亲手里的银钱都快生霉了,得让它们见见光,派上用场。”杨三娘又道,“要不明日,我让牙行的人带些图纸房契来,你看看喜欢哪一片的房子?长兴巷那一片清静,景致也好,还有南门大街那一片也热闹方便……”
戴缨听着母亲的絮叨,这个场景梦中曾有过,说着关心的话,为她设想着更好的生活,在梦中,她总是贪婪地、渴望地听着,每一回都听得那样不舍,听得那样紧迫。
梦中的自己知道眼前之人不是真实的,只是一个幻象,会随时消失。
有时她甚至只看到她开阖的唇瓣,听不到她的声音,每到这一刻,她就知道母亲要消失了。
可是现在她真实地在她面前,说着清晰的话,连面上的表情都那么丰富,细细碎碎说个不停。
戴缨拉起母亲的手,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娘——”
“怎么了?”杨三娘停下话头,将女儿的手反握住,如同从前一样,只要她唤一声,她就会立刻给予回应和关注。
戴缨终于忍不住,伏到她的肩头,再一次出声:“真的很想你……”
杨三娘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用她最大的力气。
天知道当她从阿晏嘴里听说戴万如是如何欺辱女儿,戴万昌这个父亲又丢手不管时,她恨不能跑到戴家兄妹面前,跟他们拼了这条命。
可随即她又被强烈的自责和愧疚给淹没,如果当年她的身子再争气些,再坚持久一点,有她给女儿当靠山,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若她在,戴万如哪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轻贱女儿,就算心里憋着坏,她也只能憋着。
若她在,戴万如想他儿子娶那个陆婉儿,缨丫头不嫁她谢家就是,自有更好的人家等着,她必会为女儿相看更好的人家,备上最厚重的嫁妆。
若她在,那孙氏怎敢算计她的阿缨给那什么衙内为妾。
当她从阿晏口中听到女儿所遭受的种种欺压,她很想问一问戴万昌这个当爹的,质问他……
她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呢,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她没能保护好她。
“我的乖乖,娘在这儿,以后再没人可以欺负你。”杨三娘说道,“放心,有娘在……”
元载一直想让她入住王府,她没依,只是带着孩子在外面的宅子安住。
女儿以后在罗扶安定,需得有个强有力的依仗,阿晏从前虽说是大衍的高官,可眼下境况不同了,他失了势,光有才干是不行的,需得有权势。
元载的郡王身份正好可以提供庇护。
她没有多大的能耐,唯有元载对她的心是可以调动的,她要让女儿余生再无忧虑……
第220章 阿晏当过账房先生
上次杨三娘和陆铭章在园中谈话,陆铭章提过一嘴,说去了北境他会以最全的礼数迎戴缨为妻。
结果他刚说到“北境”两个字,杨三娘便截断他的话头,问为何要去北境。
让他们就在罗扶定居,陆铭章当时顾忌太多,不便深谈,只微笑着含糊应了一声,未再坚持说下去。
是以,杨三娘并不知道戴缨早晚会离开这座城,会再次离开她。
她心里想着,陆铭章同元载要好,元载又是罗扶的郡王,有这一层关系在,必会对女儿一家在罗扶的生活多有照拂,何况还有她这个娘亲在,近在咫尺,总能看顾得到。
出于私心,他们离了大衍也好,阴差阳错之下叫她母女团聚,这不正正是天意么。
“阿晏这人我是信得过的,你如今的身份也只是暂时,待他……”杨三娘絮絮说着,一来宽慰自己,二来宽慰女儿。
戴缨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感,先前因为母亲“死而复生”带来的冲击太大,让她整个人处于混混沌沌中,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没有精力和心思去细细琢磨这重逢背后诸多的蹊跷与不合常理,也就没去细想始末。
当她的神思调整过来后,那种隐隐的怪感越来越清晰,不停地在她脑中蹦跃。
眼下,母亲这句再自然不过的“阿晏这人我是信得过的……”让她终于找到了怪感的源头。
“怎的听娘亲的口吻,像是同我家大人很熟悉似的。”戴缨的腔调带着探究。
杨三娘先是一怔,接着开心地笑出声,拍着女儿的手背说道:“你那会儿还小,想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康城你可还记得?”杨三娘问道。
戴缨点头道:“自然知道,娘的母家在康城。”
“不是‘知道’,娘问的是你可还有印象?你幼时曾在康城住过一段不短的时日。”杨三娘的语调更是温和。
“记得的,这个您从前也偶尔提起过。”戴缨说道。
杨三娘听女儿如此回答就知她是不记得了。
“你那时还好小,几岁,阿晏在咱们家当过账房先生。”杨三娘道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