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25)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陆铭章才将笔搁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先是侧目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盒,再将目光越过食盒,看向窗下静坐的戴缨,朝她伸出手,招了招。

  “来。”

  戴缨闻声,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走了过去,目光关切地扫过他略显倦意的脸:“爷忙完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胃,一直空着肚腹对身子不好。”

  “不急,你先看看这个。”陆铭章示意她靠近些,指向案上的舆图。

  戴缨依言倾身,目光落在那些线条繁复,标注细密的图纸上,有些疑惑:“这是……”

  陆铭章轻拂衣袖,指向舆图上一点:“这里。”

  戴缨眼一睁,低呼一声:“大衍都城?!”

  “不错。”

  陆铭章面色沉静,手指随即划向舆图上属于罗扶的疆域,点在东部边境与北境接壤的一处关隘,“元昊的下一步计划是集结重兵,从东线,直接撕开缺口,攻入大衍腹地,目标直指都城。”

  戴缨看着陆铭章指向的那点,不再是北境,而是往东的一片,惊呼道:“这……这是要攻下大衍国都?!”

  而且她清楚刚才他说的“元昊的下一步计划”,其实并非元昊的计划,而是他给元昊的计划。

  也就是说,就算元昊原本没这个打算,陆铭章也会以各种理由促成,元昊拒绝不了。

  戴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攻下国都意味着什么,整个大衍彻底沦陷。

  “爷这么计划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罗扶?给他人作嫁衣?”

  陆铭章轻笑出声,缓缓道出三个字:“让他攻。”接着又道,“却是注定攻不下。”

  只有他两者争得你死我活,他才能求得生机。

  “攻不下?”

  “正是,如今于元昊而言,北境已占领,再从北境往南推进要比从东往南推进慢得多。”陆铭章点了点东面,“是以,以北境作为接应,将主力从东攻入大衍腹地会更快。”

  戴缨似有所悟,也就是说陆铭章打下北境的目的,一来作为自己的根据地,二来迷惑罗扶和大衍,让这两方鹬蚌相争,陆铭章稳坐北境,只等时机合适再出手。

  这里面的关窍一定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清的,陆铭章既然这么抉择,必是已有了万全之计。

  不过戴缨有自己的理解:“所以说咱们要的就是罗扶从东攻进,却又要让他攻不下大衍。”

  “最重要的就是让他攻不下大衍。”戴缨望向陆铭章,“是这个意思么?”

  陆铭章眼中是掩不住地赞赏:“就是这个意思。”

  戴缨好像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转开话头:“是不是很快就要再次离开?”

  她一面说,一面看似随意地揭开食盒,从里面取出饭菜,摆上桌案,再将筷箸递到他的手里。

  陆铭章接过,并让她坐下,说道:“确实很快就会离开,不过这次我们一起。”

  戴缨感觉到身体里的血往心尖上涌,再次确认:“爷的意思是……妾身也随同一道去往北境?”

  “不错,去北境,就像你我先前说的,那里会是我们的家。”

  想当初她跟着他流亡罗扶,在这一过程,她开小食肆,手头银钱不够,够得了这头,就顾及不了那头,还生怕让他知晓。

  虽说她从小跟着戴万昌行商,却从来没有这般劳心劳力,戴家的营生皆有手下的管事料理,她只负责掌舵。

  她也是金玉娇养出来的人儿,却放下身段做沾染油烟的吃食营生,回了宅子,同厨娘还有几个丫鬟们总是说说笑笑。

  他不去干预,那个小店比这座宅子于她而言更重要,就像他们一行人漂浮于湖泊中,小食肆就是她从船上抛下的锚,是他们在罗扶立下的标志。

  当小食肆关闭时,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再次起航,离开了。

  自上次他二人于卧房闲话,她以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说,北境会是他们的家,而他会成为北境之主。

  她无不盼着有一日他们赴北境,不必再像眼下,蛰伏于他国而担惊受怕。

  她原该欢喜,只是……

  陆铭章看出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随即了悟,“是不是因为你娘亲?”

  今日才算她真正意义上和母亲相认,下午,她们坐在院子里,娘亲给她打扇,给她剥果儿,而她呢,只需像从前那样坐在她身边,听着娘亲在她耳边絮絮说着琐碎关切的话语,每个平凡的字句都带着暖意。

  “她今日还说给我置办大宅子,我说让她抱着小弟去食肆玩。”戴缨轻轻地叹了一息,“才相认就要分别……”

  说罢,见陆铭章举着筷箸停在那儿,于是拿起调羹给他添了小半碗清亮的鲜汤:“爷先喝些汤。”

  陆铭章颔首,将汤碗接过,轻呷了一口,说道:“这也好办,出发去北境也不是眼下就动身,还有段时日,你们母女也可趁此时机聚一聚。”

  “再者,如今的分离也只是暂时,总还会再相见。”

  戴缨听后点了点头:“爷,你快喝汤,这汤面浮着油,一会儿凉了搁心里不克化。”

  陆铭章“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吹了吹,然后饮汤。

  就在他刚把汤汁饮进嘴里时,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没让他呛死。

  只听她说道:“爷,照这么看,祁郡王若是娶了我娘,那他岂不是你的岳丈了?”

  “咳咳咳……”陆铭章手上的碗差点没端住,咳得脸红筋浮。

  戴缨赶紧替他抚拍胸口,陆铭章哑着嗓,憋着气道了一声:“茶……”

  她赶紧给他端了一盏茶。

  陆铭章先把气息平下,再浅浅咽下一口茶,这才抬起脸,面上的红褪去,两眼却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带着泪星。

  他差点忘了这丫头的行事,思想太过跳跃,总是那么的……出其不意,刚刚她还慨然亲人重逢,伤感别离,下一刻就来这么句不着调的话。

  先前戴缨闻到陆铭章身上的香息而对他有所怀疑,疑心一起,她便格外注意他的一言一行。

  发现他在不经意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躁意,一闪而逝,其实这份躁意的由来就是为着他和元载的辈分问题。

  “阿缨,这个不是这么论的。”陆铭章快速在脑中调动说辞。

  戴缨“嗯”了一声,等他继续往下说:“那该怎么论?”

  还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能难住他的,然而眼下这个问题,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哪怕一个歪理。

  她并不打算放过他,再次追问:“爷说说看,该怎么论?”

  陆铭章脑子里浮现元载那副得意的小人样,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他压他一辈,这一压,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于是说道:“自然还是以兄弟而论。”

  戴缨认同地点了点头,陆铭章见了刚想松口气,就听她说道:“这倒也是,毕竟妾之母族,不列五服。”接着又道了一句,“妾身知晓了……”

  第222章 他的过错,她的抗拒

  陆铭章一口气吊到嗓子眼,见她就要起身,赶紧拉她再次坐下。

  “你看,这就恼了。”

  戴缨对着陆铭章乜斜一眼:“哪里敢生大人的气。”

  “我知你恼什么。”陆铭章已经想好一套说辞,引导式地说道,“我对你娘亲自然以‘夫人’尊称,只是元载嘛……你管他做什么,他做得混账事还不够人恨的?怎的你还替他伸张起来。”

  陆铭章想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元载和杨三娘区分开,单个论,杨三娘是杨三娘,元载是元载,他得给戴缨灌输这么一个概念,不能让她糊里糊涂地混淆。

  陆铭章是了解人性的,行事明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若非有这一身周旋的本事,如何在朝堂那群老狐狸中间立足,又如何在虎狼环伺的罗扶安然布局。

  除了小皇帝的背刺,这世间少有能真正算计到他的。

  怎么可能真被这点小事给困住,况且他又了解戴缨,很容易就把她绕了进去。

  戴缨经他这么一说,立马分清了主次,母亲杨三娘和夫君陆铭章才是她该维护和关心之人,她管那个祁郡王元载做什么。

  此话在理,元载做的事还不够人恨的,既然娘亲仍在世,为何不给她递一封信?告诉她,她的娘亲还活着,这人简直可恶,揣着不可告人之心想将她的娘亲独占。

  “爷说的是,那人休想拿辈分压人,我娘是我娘,他是他。”戴缨心头那微妙的别扭,瞬间被对元载的不满所取代,又给陆铭章夹了一筷子菜,“别只顾喝汤,多吃菜。”

  陆铭章暗暗松下一口气,然而,他自以为化解了难题,却不知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坎等着,注定他今晚的心境不能平。

  在他用饭时,她便退开了,仍是坐回临窗的那张交椅上,随手执起刚才那本闲书,一手托着腮,手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就这么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坐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宅斗文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