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带一颗粮,兵力却有五千人,说是赈灾,实则是镇压。”
她瞳孔地震,不自觉将手心攥紧,随着他说出的话,指骨越发清晰可见。
“武力镇压,最终导致民愤激荡,更有甚者,烧杀抢掠,昔日繁华的城池,转眼变成一片废墟,特别是那些富商和官府,都防着那些流民,就怕自己沦落到和流民一样的境地。”
“是以,许多人不曾饿毙街头,反倒死于他们奉为天子的统治者,那冷血残酷的诏令下。”
阿盈无声地深呼吸,整个人仿佛被迫陷入沼泽,窒息到难受得喘不过气,只能一下又一下的,试图调整好情绪。
“此番做法,枉为天子,受百姓供奉,却对自己的臣民下如此毒手,他怎么还有脸坐在那个位置上?!”她咬牙说道。
说完,她才想起,自己在刚出宫那会儿,遇见过大皇子高泽。
高玉桢听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并未有过多的反应。
他倒了杯茶水,放置在她的面前,示意她坐下。
“本王的人在赤溪山发现操练兵马的校场,包括山洞内私自锻造的兵器。”
“经过勘验,是一批被人秘密训练出来的私军。”
话一出,阿盈立马联想到刚才他说的乐陵王高泽,问:“你的意思是乐陵王高泽私底下招兵买马,有谋反之心?”
又猛然想到半个月前的那晚,高玉桢说要她报恩的事。
她恍然大悟,接着问:“你说的要我报恩,是不是让我杀了乐陵王?”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沿抵在唇边,她意识到不对,看着他。
“乐陵王不是你侄子吗?你……”
阿盈话顿住,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高玉桢浅笑,握住冰冷的杯壁,指腹轻轻摩挲,“当时只寻得乐陵王府的令牌,并不能就此确认就是高泽。”
“再则,国有国法,他真藏有私军,自有大齐律法降罪于他,我只是寻得证据,将他擒拿而已。”
“国有国法?”她反问,“那天子犯法,又交由谁来裁决?”
“先不管高泽是否藏匿私军,他能做出此番举动,完全是那狗皇帝一道诏令所致,那狗皇帝才是主谋,只有他死了,天下百姓才不会如现在这般苦不堪言!”
她甚至忘了眼前的人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曾经为孝宣帝征战沙场的襄阳王,忠心耿耿的辅国大将军。
高玉桢静静地等着她发泄情绪。
良久后,他方才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否则将天下大乱,贸然行动才是至江山和百姓于不顾。”
阿盈拧紧眉头,刚要言语,又听他道。
“高泽倘若藏匿私军,便是有谋逆之心,哪怕现在安然无事,可谁知他何时会令大齐猝不及防。”
“皆是就不是如今这般平静,乐陵王谋反是内乱,引来外敌入侵,那便是比谋反还要严重的国家战争。血流成河是常态,大齐境内将会尸横遍野。”
“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高玉桢玉容上没了笑意,正色看她,神情严肃,无半点儿戏。
她霍然起身,摇头,“当然不是!”
“我没那么伟大,也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救天下于水火。”
“我只是想在自保之余,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我不想看到更多无辜之人死在我面前,仅此而已。”
他微微颔首,“我明白。”
阿盈:“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高玉桢:“我要你入乐陵王府,找到高泽谋逆的确凿证据,将他伏法之后,再行定夺。”
“你放心,世间定然会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前行。”
阿盈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心中暗自思忖。
她怎么再分出个人来,入乐陵王府?细作可不好当啊。
既要糊弄狗皇帝,又要不在高玉桢面前暴露身份,还要以另外一个身份进入到乐陵王府。
光想想,脑袋里的小人就在打架。
何曾想到,她当初不过就是想杀了皇帝,拿到佣金罢了。
狗皇帝要杀,楚家三口人要救,高玉桢的救命之恩要报,他的病也要治,最后还来个高泽,潜入乐陵王府找到他谋逆的证据。
到底怎样才能有双全之法,她可没有分身仙术。
阿盈知道在高玉桢面前暴露出秀女的身份,心里纠结之事,便能迎刃而解,可一旦暴露,她不知道会迎来的是高玉桢猜忌参半的信任,还是杀意。
他是好人不假,可她在他眼里是细作也不假。
所以她凭什么认为,高玉桢能相信她说的话。
再则,对于她而言,高玉桢又岂能全然信任,在这世间,没有谁是能完全的信任,这是作为杀手最基本的常识。
想要活命,就得时刻保持警惕。
“很为难吗?”没等她回答,高玉桢叹息,“也对,此番危险重重,我确实不该让你去冒险。”
“抱歉。”他声音低低,那张漂亮苍白的脸上满是歉意,“我另寻他计便是。”
阿盈咬了下唇角,沉寂片刻,抬眸,忽然,他捂住嘴,拼命地抑制住肺腑的咳嗽。
闷闷的,重重的,咳得冷白的脖颈泛红,青筋毕显,整个人都为之颤抖。
高玉桢倏地感受到喉咙里那股铁锈的腥甜,越压制,等到爆发出来,便是呕出一大摊血迹。
她瞳孔骤缩,惊呼:“高玉桢!”
第18章
一声惊呼,引起外院的注意。
原本靠在墙壁双手抱胸打盹的程辛瞬间惊醒。
他大惊失色,急切地冲进院子是,推开房门,急声道:“殿下!”
目光触及床榻,便传来一道呵斥:“出去!”
程辛心一紧,下意识要退出去,结果看到折射在地上交叠的两道影子。
他皱起眉,满心疑惑。
显然帐中不止殿下一人。
还有人是谁?
他担忧殿下遭人挟持,硬生生停住脚步,神色警惕,朝床榻的方向靠近。
“殿下,方才是发生了何事?”
“可是身体不适?属下让府医来给您看看,如何?”
程辛微微眯起眼睛,手放在剑柄寸寸收紧,随着一步步靠近,剑刃缓慢无声地出鞘。
须臾,帷幔被撩开一道缝隙,露出高玉桢靠在床头颀长消瘦的身子。
他微侧着脸,脸藏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本王无事,下去休息吧。”
程辛暗自松了口气,心想,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弯腰拱手,“属下告退。”
随着关门声落下,卧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高玉桢抬眸,看着床顶上,用四肢支撑着身体的阿盈,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不累吗?”
阿盈连气都不带喘,手腕一使劲,身体在空中旋转,单手撑地,稳稳地落下。
“我只是怕弄脏你的锦衾绣褥。”
闻言,他垂眼,“不过死物罢了。”
声音很轻,阿盈没注意。
她走到窗边看了眼,从腰间拿出小瓷瓶放到桌上,瞥见地上的血迹,犹豫再三。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让大夫来瞧瞧。”
“对我来说只是寻常。”
如此平静的语调,莫名让她心头一悸。
阿盈走到他床边俯视,“我答应你。”
“入乐陵王府找证据。”
高玉桢抬头,眸色微闪,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这还是他功成名就以来,第一次俯视他人。
还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江湖杀手。
“但是,你得先跟我去治病。”
她缓缓下蹲,高玉桢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最后定格在她那张认真专注的脸庞上。
冰凉的四肢百骸忽而腾升起一股躁意。
放在身侧的指尖不着痕迹地动了下。
真有意思。
见他不说话,阿盈直接当他默认了。
“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她起身,翻过窗棂,瞬息间,消失在黑夜里。
高玉桢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神色莫名难辨。
阿盈回到屋里,换掉装扮,把东西藏好后,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真容。
只能让楚月盈消失一段时间了。
翌日。
敲门声响起。
阿盈睁开眼,扭头看向门口。
她素来浅睡,这是身处陌生之地多年不改的习惯。
“楚娘子,起了吗?”
红叶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
阿盈故作睡意惺忪,用朦胧语调,含糊道:“怎么了?”
下一刻,红叶推门而入,脸色带着几分焦灼。
“娘子,李管事遣人探得消息,昨夜巧心借着给你买糕点的为由,私与宫中内侍勾结,倒卖宫中珍宝,恰巧被乐陵王殿下当场撞破。”
“被乐陵王殿下的人抓去了宫内暴室局,交由长秋寺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