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原本剔透的瞳孔忽而蒙上一层阴郁,眼珠子微转动,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右颊溅了几滴暗红腥污。
她认得眼前的老人,他有个小孙女。
他说过,小女孩的娘受不住饥寒,跑去给富贵人家做丫鬟,没再回来。
而小女孩的爹,被官府强征去幽州修建长城,一去杳无音讯。
其他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只剩下爷孙两人乞讨为生。
“老伯,小鱼呢?”
闻言,老人眼神飘忽,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支支吾吾的,“这…她啊,她娘…对对,她娘回来,带她去享福去了。”
“老朽就是个累赘,就不跟在他们身边添乱了。”
话越说越坚定,仿佛煞有介事。
阿盈深呼吸,闭上被热气熏得通红的眼睛,再次睁眼,右手拔出背后的短刀,睁开眼睛,狠狠地刺入他的颈侧。
腥臭鲜红的血喷溅到她脸上,是温热的。
她笑了笑,“原来你们这种人的血,也是热的。”
老人目呲欲裂,满脸震惊,咣当一声,碗掉落地面,破碎不堪。
他捂着颈侧,渗出指缝的血淌了半边身,咚!倒了下去。
其余老人瞳孔骤缩,眼神难以置信,忙不迭地爬起来逃跑,结果因为四肢发软,跑得跌跌撞撞,十分滑稽。
阿盈一个闪身,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吓得他们大惊失色,惊骇大叫。
“救命!救命!”
“杀人了,杀人了!”
“恩人,您大慈大悲,让我们一命吧,如今所为,并非是我们心甘情愿!”
“世道如此,我们都是为了活命啊!”
“求求你了……”
把自己说得这般无辜又无奈,事实上,不过就是一群连稚子都不放过,自私自利、毫无人性的畜生。
甚至那里面还有自己的至亲!
偏僻的街角传来阵阵惊恐哀嚎,猩红的血如溪流潺潺流动,腥臭熏人眼,路人听到声音,瑟瑟发抖地捂住耳朵,如同躲避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不多时,阴暗狭隘的巷子,彻底归于平静。
若有胆大的,往那巷口瞧上一眼,便能望见满地尸体的中央,站着一个面容普通,神色平静的女子。
她轻眨眼皮,有黏腻发臭的血从眼睫滴落,流淌至脸颊。
深色的衣袂随着步伐的走动,滴答滴答地渗出血珠,在地上汇聚成一汪小水洼。
阿盈走到吊锅前,锅里还咕咚咕咚地冒着泡,一块头骨随着泡泡被翻涌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被熏得发疼,心口又酸又难受,像是有人狠狠攥紧,痛到喘不过气。
忽然,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掉进锅里,消失不见。
天色渐沉,笼上一层阴霾,四下灰暗冰冷,沉闷得令人窒息,一道凌厉寒光,骤然划破漫天阴翳。
她举着短刀,将尸体的衣物敞开,锐利的刀刃刺入皮肉,一点点划开腹部的肉,哗啦一声,血液汹涌如注,露出里面滑溜溜的肠子。
阿盈伸手进去,瞬间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摸索着被吃进肚里,还没来得及克化的肉。
娘曾经说过,保存肉身,方可入土为安,去往轮回。
所以,她要把那些肉从他们肚子掏出来。
一个女子,半蹲着,给尸体开膛剥肚,还伸手进去,掏他们肚子里没被克化的肉。
此情此景,太过惊世骇俗,令人望而生畏。
是她一叶障目,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帮扶弱者,便能稍稍挽回这不堪世道。
却不想,这世间并非会按照你所设想的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会崩塌得更加彻底,露出更邪恶的人性。
曾经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做错了。
但很快,她便醒悟过来,她没错,错的从来都是这残酷不堪的世间。
只不过,她的力量太过薄弱,先如今,有人有能力结束这个烂到极致的大齐,她当然愿意协助他。
听到她的话,高玉桢唇角的笑越发的浓厚。
“可否上前一步?”
阿盈没有丝毫的设防,语气视死如归,“要我做什么?”
他微微歪着头,凝视着她平凡的面容,目光一点点从她的眉毛、眸子、鼻尖,最后落到透着粉色的唇。
“你确定要以这幅模样同我说话?”
她“啊”了一声,一双柳叶眼微睁,清丽含蓄的眸子,显露出几分茫然娇憨。
不过片刻,她蓦然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急急后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高玉桢轻叹一声,“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般信不过。”
“我是真情实意要同你坦诚相待,自然希望你能待我如我待你一般。”
他有些失落地偏过头。
阿盈望着他,神色动容,不自觉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忽然他说:“也罢,是我不知分寸,请你见谅。”
她急切开口:“不是这样的!”
第17章
“那是为何?”高玉桢微蹙起眉看她。
一阵凉意袭来,惹得他不禁捂着心口,咳嗽起来。
宽大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节冷白泛着青筋脉络的精瘦小臂,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
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阿盈身体前倾,最后还是顿住,忍住想要上前扶住他的冲动。
故作冷淡地说:“我一直以来都是用这张脸示人,你就当我长这副模样不就好了。”
“你明明不是这副模样,为何要我把你当成这副模样,真是真,假是假,你若想糊弄我,直说便是,何必说这番话?”
他眉心依旧紧皱,一双漂亮的眸子却浮现出一抹难过。
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露难色,咬住下唇。
她真没想到这襄阳王高玉桢心性这般纯粹,这世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有些东西是真是假,其实没那么重要的。”阿盈烦闷不得章法,挠了挠脸,唉声叹气。
高玉桢长睫微颤,语气淡淡,低声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她直觉感到怪异,但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坚定地点头:“对,不伤及性命的事,其实都算小事。”
他若有所思,神色意味不明。“这样啊……”
“你可知邺京以西诸州,正值春旱,冬春少雨,麦苗受损,土地干裂,偏偏又骤逢倒春寒,并州、晋州、东雍等地,狂风大雪,非但将本已受损的禾苗尽数冻死,更殃及百姓赖以生存的牛羊牲畜。去年存粮早已吃尽,今年的粮食又无着落,百姓惶惶,不得安生。
“开春之后,官府又强征男丁修筑长城、建行宫。旱情一起,粮价飞涨,肉食蔬果也跟着水涨船高,寻常百姓本就买不起,家中更无顶梁柱,那些老弱妇孺只有等死的份。”
高玉桢将窗棂放下,走到桌前,将烛台点燃。
“春旱是天灾,强征赋役是人祸,寻常百姓又如何承受得起。”
阿盈越听,眉头越紧,“其实,冬天时,便已爆发过一次饥荒,我曾在东雍住过一段时日,那时的情况很糟糕。
“可我分明记得,灾情发生不到三个月,朝廷已然派大批人马前去赈灾,按理说,即便如今再遇春旱,也该有应对之法才是。”
橙黄色的烛光倒映在她的脸上,眉心紧蹙,金黄透亮的眸子满是焦灼。
他拨弄灯芯的手一顿,抬眸望她,阴影下的唇角微勾。
“你又怎知他们没有应对之法。”
阿盈困惑了,“什么意思?”
倘若真有应对之法,他就不会特意拿出来说事。
高玉桢伸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却弯着腰闷闷地咳嗽,阿盈忍不住扶住他的手臂。
入手凉意侵袭,她不由得一惊。
暗自用内力将身体变得暖烘烘,扶住他的手随之温热如暖阳。
高玉桢立即感受到隔着单薄寝衣下,传来的柔软温度。
他垂下眸,乌浓的睫毛在苍白的脸庞打下一片阴翳。
不过片刻,那温热绵软的触感被抽离,莫名让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高玉桢皱眉,眼底一丝茫然稍纵即逝。随之而来的是肩膀上厚重温暖的裘皮。
他侧头望着给自己披裘皮的女子,昏暗幽橙的烛光倒映在她那张平凡普通的脸上,眉眼间,却散发着一股洒脱野性的气韵,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璞玉,天然纯粹,野性天成。
在她抬眼的瞬间,折射出凌厉的冷光,可看到他的那一刻,又变成了熠熠生辉的笑意。
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并无半点寻常女儿家面对男子的羞怯,大胆直接,透着一种可进不可退的莽撞。
他对上没一会儿,便垂首,“多谢。”
阿盈丝毫未觉出不妥,“你还没说后续发生了什么。”
高玉桢:“派出赈灾的人,是当朝乐陵王高泽,也是如今圣上的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