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支颐,被他握住的手轻拍了下他的脸庞,居高临下地瞥着他,行为傲娇,语气更是故作冷淡。
“更深露重,襄阳王殿下闯进别人院子,被外人知晓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阿盈明知道他惦念着她,却佯装不知情的样子。
相处这般久,高玉桢如何看不出她此时故作矜持,歪头凝视着她,眼尾下垂,眸子湿漉漉的。“我来见我的妻也不行吗?”
见他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嗯……”阿盈摸着他的脸颊,佯装深思,“要不你去问问我那最讲究规矩的义母,如何?”
男人眉尾轻佻,有些意外,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好,我去问问。”
阿盈愣住了,眼看他就要走到门口,她急忙起身拉住他的微凉的手腕。
“诶!你还真去啊?”
他道:“不然呢?”
她深吸口气,“我同你说笑的。”
高玉桢似笑非笑,转身将她抱在怀里,“那我也是同你说笑而已,何必紧张。”
阿盈皮笑肉不笑,她知道,他还真不是说笑,以他的性子还真能做得出来。
“不闹了,我只是想见见你,妹妹。”他俯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神色郑重,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
“你呢?想我了吗?”言语里充满了情意款密。
话落,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贴近,似乎并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只是将脸埋在她颈侧,深呼吸,口鼻全是她身上的清香。
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方才觉得心口缺失的那一处此时得到了填平。
他知道,阿盈并非打从心底深爱他,留在他身边,皆因他长了张好皮相,又明知她容易心软,使尽手段,扮做柔弱可怜的模样,令她心软。
昔日的他,最是厌恶他人盯着他的脸,更别说有朝一日自己会利用这张皮相,和下作的手段,去讨得一个小娘子的欢心。
可手段虽不耻,却极为好用。
她不爱他无妨,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阿盈何尝感受不到他的患得患失,哪怕只是两日未见,亦未曾觉着他过事惊扰。
伸手抱住他的脊背,低声道:“高玉桢,我想你了。”
高玉桢霎时如木偶般僵住,胸膛剧烈地起伏,双臂紧了又紧,似要将她彻底揉进身躯里,血连着血,肉连着肉,互相浸透,相融不分。
她被抱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却没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阿盈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安,今日月色正好,可要与我一同赏月?”
高玉桢松了松手,微微颔首,握住她的后颈,鼻尖蹭着她的鼻子,“只要能与你待在一处,便是什么也不做,我亦欢喜不已。”
这般绵绵情话,落在她耳畔,脸颊、颈子跟着发烫起来。
皓月当空,银辉清寒,如倾斜的珠玉洒在屋脊上端坐的一对璧影。
两人依偎着在一起,右手嵌入她的指缝,与其十指紧扣。
阿盈望着明月,心底不免感叹许久未能像于今这般平静安稳。
往时,她走过尸山,淌过血海,见过无数悲剧的起始,目睹百姓之艰辛苦难,虽有悲悯之心,却无救世之力,上天给予她感知细微的能力,给予能与之感同身受,却未曾问过她是否能支撑得起一切。
活着,每个人都在用行动告诉她,活着才是最好的。
可亲人的离去又在告诉她,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对于历经两次最亲的人离世的她,活着不为点什么,是坚持不下去的。
于是,她奔走各地,穿梭于民间街巷,见识了众生之相,看到了更多的生离死别。
看到有人为了活着不惜一切,才明白命真的很重要。
也更坚定的认为好死不如赖活着。
在保全自己的同时,有余力去挽救更多人的性命,此等举止,在他人眼中,真的很傻。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而已。
“子安,还记得那枚属于徐柔书的青色玉佩吗?”
“怎么了?”
“她的尸体还在皇宫湖泊里,待了很久很久,那湖水好冷,我想明日去捞出来。”
阿盈又说了她是在何时发现的尸体。
高玉桢:“好。”
阿盈:“把后宫那些无辜女子都放归回家吧,这般年轻,孝宣帝都死了,又何必把那些女子大好年华蹉跎在深宫里。”
高玉桢嗯了一声。
她说什么便应什么。
于他而言不过举手易事。
“程辛送来的嫁妆我都看了,价值连城,我想把大半的嫁妆拿来赈灾。”
她虽好财,却不贪财。
况且嫁妆还包括了田地商铺,做点小生意,亦可财生财。
高玉桢把玩她的手指,云淡风轻地道:“嫁妆给了你,便是任由你支配,你想如何都随你。”
“到赈灾布施那日,我让白藏锋带着府兵护送你前去。”
“既要赈灾,好名声自然要落在你身上,让那些百姓为你颂其盛绩,传于千秋……”
倏然,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从怀里传来。
他低头一看,阿盈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气息绵长,毫无防备。
瞧着瞧着,唇角不自觉浮现出宠溺的笑,屈指轻轻刮过她柔白的脸庞。
翌日,清晖悄无声息地落入房中,阿盈方才悠悠转醒。
而门外,一众侍女已然等候多时。
洗漱好,吃过朝食后,阿盈又倚靠在窗边,捧着书,看得兴致盎然。
巳时三刻,襄阳王府准时送来聘礼。
车马一队接着一队,从尚书府看去,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在议论着尚书府女郎是何等才情过人,倾国倾城,能得襄阳王青眼,不惜下了血本。
按制度,顾长庚领着顾家人在门口等候持节使者。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事宜,亲王不上门,由朝中重臣作为持节使者,携聘礼上门。
承载聘礼的礼车几十乘,辎重连绵,车仗甚盛。
令顾长庚没想到的是,为首的竟然是当朝太师尉迟延。
那个精明老辣的老家伙,当初对襄阳王那般不以为意,如今为他所用,还真能屈能伸,识时务。
尉迟延高坐马背,旁侧侍从牵着缰绳,不疾不徐地停在尚书府门前。
顾长庚双手抱拳,躬身恭敬道:“下官顾长庚见过太师。”
尉迟廷翻身下马,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慈眉含笑,“今儿老夫是奉襄阳王殿下的吩咐前来尚书府下聘。”
顾长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下官省得,请进。”
尉迟廷大步走进府,顾长庚等人紧随其后。
尚书府管家负责指挥,旁侧的侍从开始抬辎车上的柏木箱子,浩浩荡荡,一箱接着一箱往里面抬去。
程辛手拿写满聘礼的折子站在门边,念道:
“雁一只、羔羊十口,羊二十口,牛犊十头,酒、稷、黍、米、稻、面各二十斛,玄帛,纁帛,束帛各三十匹,大璋五枚,虎皮十五张,锦彩一百匹,绢四百匹……”
随着他说出口,四周惊呼声此起彼伏,满眼羡慕。
箱子陈列庭院,满地都是,有些放不下的,一路沿着走道摆放。
等程辛念完,又等管家清点后,已然三个时辰过去。
婚礼于三日之后举行,顾长庚等人行礼拜受聘礼,魏韶命人将准备好的回礼抬出。
不知不觉,薄暮已至。
襄阳王府的马车静静的停靠在尚书府门前。
不一会儿,阿盈从府里走出,上了马车,红叶则坐在马车外右侧,程辛坐左侧驾驶着马车。
马鞭轻甩,猎猎作响,马儿嘶鸣一声,马蹄伴随着车轱辘轹过青石板,往前放疾驰而去。
车门紧闭,马车内阿盈撩开竹帘探头看去,街道稀稀拉拉的几个路人走着。
在尚书府感觉比在襄阳王府要自由多了。
这几日白昼时,阿盈总领着红叶出来闲逛透透气。
想到三日之后的婚事,她还有点不想回襄阳王府。
当然,不能让高玉桢知晓,不然他又要闹了。
忽而,肩膀一沉,背后抵住温热宽厚的胸膛,低沉的嗓音从耳畔传来,“在看什么?”
她回头,一张放大的俊容出现在眼前,他下颌抵着她肩膀,笑眼弯弯,衬得那眉眼昳丽,使得她瞳孔地震。
阿盈怔怔地望着他。
高玉桢见状凑过去亲了口她的唇,“回神了。”
唇瓣传来湿润柔软,阿盈睫羽飞颤,有些不自然。
她指了指街边正在收摊的小摊道:“他家卖的鳢鱼脯,有韧劲,炭火煨烤焦香四溢,还挺好吃的。”
高玉桢顺着她所指方向,若有所思地道:“收摊了。”
阿盈:“我只是说说,没想现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