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也说他们当年是和平分手,他竟然真这么觉得?
在她看来,要两个人都没感情了,坐在一起平心静气地说,我们好聚好散,还做朋友,总要这种程度才叫和平分手。
他们算什么?明明当时还很有感情,不是她抛弃他吗?
季夏把钟婉玲的反应全部看在眼里。
她问:“你希望他会说些什么?关于你。”
钟婉玲答不出,也不想答,撇过头。季夏没有追问,打开了电视的声音,昭示这场本来就没头没尾的谈话就此结束了。
其实在钟婉玲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季夏根本没怎么看进去电视内容。电视剧里,男女主角一时吵架,一时又好,配角一时又来挑拨离间,好热闹,但这一切全部都在她的大脑皮层顺滑地流淌过去了,一点印象都没留下,她反复想起的,是曾经见过的那张相片。
他们的合照,头碰头,挨在一起,看起来很幸福。
梁卓明好喜欢拍照。季夏忍不住想,他和钟婉玲还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也给她拍过很多照,也许一样有过最后一张胶片的抓拍,一样有过Magic hour,一样走过香港的大街小巷用镜头捕捉过她的情绪。也许她季夏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
而有过画面留存的记忆,总是更清晰,更难以忘怀,能被轻而易举地调动、想起。他单独面对钟婉玲时会想些什么呢?会想起这些回忆吗?钟婉玲又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季夏很好奇,数次已经下了床,走到门口,想要找过去看一看,但又迟疑,最终还是徒然回到床上去。
她没有立场去窥探人家的私隐。
钟婉玲和梁卓明才是真叙旧。她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跑过去,场面一点都不好看。
她终于止了念头,就倚在床头,看电视看得魂飞天外,神思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无法自控。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钟婉玲回来为止。
钟婉玲表情不是很好,季夏不知道为何反而安了心,鬼使神差地就问出了那句“你拉着我来和你住一间,只是因为,你不想我和他住一间。”
这一点都不像她的做派,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个回避冲突的人。
空气长久地沉默着,久到钟婉玲已经觉得有些难捱,后悔把季夏请进来。她率先打破沉默:“咏恩。”
季夏把目光转到她脸上。
“咏恩,你是不是真的觉得,钱不重要?”
“不是。”
季夏说完,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不想把自己剖析给钟婉玲看,虽然她能猜到,陈仲谦大概全说了。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惯常的那种语气,一种傲慢的怜悯——她啊,可怜的,十几岁孤零零跑来香港给人做替身挨打,赚钱养妈妈妹妹,几十万手术费。
但自己主动坦露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最终她只说:“在你想要什么的时候,就扮演好对应的角色。”
钟婉玲没应声。
人不可以太贪心,她懂,但又心有不甘。
当年分手时她走得很决绝,告诉自己她一点都不难过,快快乐乐地去做女明星。可那年她也才十九岁,也是第一次恋爱,其实她痛得要死。只是经年日久,伤口愈合,痛感消失。
要是没再见到他,她几乎要忘记这个人。重遇的当晚,她就做了梦,梦里问自己,当年那道选择题,有没有另一种解法?她不可以多选吗?
醒来后,这个梦没有像大多数梦境一样被遗忘,无比清晰地刻印在她脑子里。她睁开眼,翻个身,腰上搭上来一只手。她回过头,看见陈仲谦的脸,心生厌恶,然而在那一瞬间,她自己给了自己答案。
没有,当年没有,现在也没有。
她因季咏恩才搭上陈仲谦,又因季咏恩和梁卓明重逢,最后她只能变得很讨厌季咏恩。
就只有这一个出口。
工作人员来敲门,请钟婉玲准备出发去片场。她弯腰收拾物品时,季夏问:“如果现在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钟婉玲停下动作,等待她的下文。重新来过?在哪一时刻重新来过?是否要问我,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还会不会和梁卓明分手?
“……你还会在陈仲谦来探班时,凑到我身边来吗?”
钟婉玲站直身体看向她:“然后呢?”
“然后,你和梁卓明再重逢时,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
季夏和钟婉玲各自在脑中描摹那种可能性,构想出奇相似。电视台的当家花旦,孑然一身,重遇当年的恋人,简单而自由。
“没什么不一样。”钟婉玲深吸一口气,“我那么红,难道要和狗仔谈恋爱吗?再一起挤一间小房子?”
她与她对望着。
钟婉玲从季夏漆黑的眼中观照到了自己。
她收回目光,重新弯下腰收拾物品,突然问了一句:“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季夏一顿,回应:“你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在很久之前。”
钟婉玲想起来了。
当时在片场,陈仲谦离开后,她跑去和咏恩解释,最后问她,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咏恩平静地回答她,我们谁比谁高贵?难道还论资排辈?
后来,这个问题她也问过梁卓明一遍,在她去茶餐厅找咏恩的那一天。
梁卓明说,人不需要别人看得起,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足够。
而今天她竟然又问了一遍,第三遍了。她怔怔停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这问题问得有多么的多余,其实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不过是想从旁人嘴里听见一句赦免。可赦免不是这样容易得来,上下嘴唇一碰就算。
她在这瞬间猛然明悟。其实她真正想问的,不是季咏恩看不看得起她,梁卓明看不看得起她。
她只是想知道,我值得被看得起吗?
这个问题,在这世上,永永远远,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她拉上提包的拉链,握紧提手提起,走向房门。
季夏向她道别:“再见,Winnie.谢谢你的房间。”
钟婉玲抓住门把手,在开门前一刻回过头:“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
“季夏。”她用国语回答,又用广东话补充,“夏天的夏。”
钟婉玲垂眸颔首,打开门走了出去。
室内安静了。季夏关掉电视,关掉每一盏灯,把自己塞进柔软的被子里,但连一点困意也没有,翻来覆去坐立难安,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在黑暗中坐起身来。
她走出房间,走到电梯,按下按键。电梯下行,到七楼开了门。
梁卓明站在门里。
对望间,两人俱是一怔。梁卓明走出来,低头看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季夏在脑子里飞快地找了一堆借口,但不用实践也能意识到太拙劣,遂放弃,用问题应对问题:“你去哪里?”
“电梯停七楼,我去哪里很明显啊。”他抱着手臂,“我当然来找你。你还没回答我,你去哪里?”
她拢了拢外衣:“我出来找你。”
不谋而合。他因而很愉悦地笑起来。但观察她的面色,总觉得她好像有点别扭,整个人流露一种欲言又止的隐忍,就先提议:“你的房间?还是我的房间?还是你想出去走一走?”
季夏没回答,但按了电梯,在电梯门开后跨进去。梁卓明跟着走进去。她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对比钟婉玲的房间,梁卓明的房间就显得很普通了,剧组应当是把最好的房间给了女主角,可是女主角甚至没有碰过那张床,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房间内的灯没有全开,只有床头的筒灯和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暖黄光勾勒着一种不会太暗令人不安,又不至于太亮令人无所遁形的分寸。
踏进来之前,季夏还有很多话想问,在踏进来之后就都没有了。
倒也不是凭空消失了,只是问不出口而已。还是一样的困境,她没有立场,也踏不出她一直以来都恪守着的边界感与分寸感,她不愿做一个八卦的人左探右探惹人厌烦。但没有答案就会一直想,一直一直想,怎么也忍不住,反而越想越偏离轨道,脑袋里什么戏码都冒出来了,为什么?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梁卓明陪她坐在沙发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偏过头悄悄看她一眼。其实她平常也总是面无表情,总是抿着唇,总是沉默地眨眼睛,但唯独今天,唯独此时此刻,她看起来特别紧绷,虽然面上没什么不一样,但是散发出的气质,就是与平素截然不同。
梁卓明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纠结的想法,先问了他想问的问题:“Winnie是否与你讲了什么?”
季夏一下子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她应该对我说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耸肩,“她跑来找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问我恨不恨她。我想,会不会她现在过得不太好。人在‘现在’过得不幸福时,就更容易怀念‘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