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不会再回去唱戏,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但她唱不成戏,我为她可惜。
“她一路走来吃了很多苦。以前走穴——就是到处跑演出,她替我挡过很多酒,也挡过很多咸猪手。我们一起来香港,路费一大半是她出的。
“后来我终于有了点钱,而梅姐要同阿豪哥结婚,作为新婚贺礼,我帮他们开起来那间茶餐厅。”
梁卓明恍然:“难怪之前你送东西总是阿豪哥出面,他们大概就是你在香港最信任的人咯?”
她笑:“其实我经常会觉得我们应该是姐妹三人,梅姐应该是我亲姐姐才对。”
“那阿梅姐和阿豪哥怎么认识的?”
“美救英雄。阿豪哥给饭店送货碰坏了东西,没有钱赔,被打被骂,骂得好难听。梅姐在旁边的水果摊挑水果,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说,‘钱我赔给你就好了!’阿豪哥就对她一见钟情。”
季咏恩隐去了很多细节没有说。
向雪梅站出来赔了钱,拎着水果要回去。阿豪拦住她,问她在哪里上班,他会把钱还给她。
她就在隔一条街的夜总会上班,但她不敢说。
其实那也不算小钱。但她还是豪迈地说:“还什么还,算了吧!”
阿豪不死心,向水果摊老板打听。老板轻蔑地笑了笑:“北姑咯!夜总会里上班的。”
送完货,他去了一街之隔的那家夜总会。规模不大不小,跟在大富豪新花都这些大场子后面喝口肉汤,也有自己的固定客人。
他没进去过,也不敢进,站在没有灯光的地方,看见向雪梅和其他几个女孩子一起送一位男客出门,她浓妆艳抹,与白天判若两人。
那个男人掐了一把向雪梅的腰,对她说,Candy,明日我还来。
阿豪看见她娇笑着轻拍客人的手,也看见她在客人离去后收敛笑容。
他不在意她从哪里来,现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会仗义执言帮助一个陌生人的女孩子,一定不是什么坏人。
他一直等到天亮夜总会关门,向雪梅下了班,叼着烟走出来,他凑上去:“我会还你钱。”
向雪梅很诧异,但白天时已经言明不要他还,她不想反口,便摆摆手:“不用还了。你卖力气赚钱不容易,我赚钱轻轻松松啦!”
阿豪说:“不是这样的。你赚钱一点都不轻松。”
后来向雪梅和阿豪结了婚。季咏恩为他们开起来这间茶餐厅,向雪梅又哭又笑地问:“这要多少钱?”
季咏恩也说:“没关系,我现在赚钱很轻松。”
向雪梅知道季咏恩只是为了宽慰她。这句话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她头一遭把她与阿豪的相遇相识和盘托出。
“我就是在那一瞬间被打动的。他硬是打听出我在哪里,在那等了一夜,只为告诉我他会还我钱。后来他真的还了我钱。
“所有人都觉得夜总会里赚钱好简单,喝喝酒跳跳舞钱就来了,连我自己也这样讲。
“但是他很认真地对我说,不是的,你赚钱一点也不轻松。
“所以我愿意与他结婚,哪怕日子苦一点——我知道这个人会珍惜我,他不会看低我。”
季咏恩不想提起向雪梅在夜总会的过去,点到为止。
梁卓明问出新问题。
“如果你再也不能演戏,你会想做什么?”
她认真地想了很长时间,梁卓明也没催她。其实她和很多人都讨论过这个问题,季秋,向雪梅,甚至Connie。她给出的答案往往很常规,旅游、读书,诸如此类。
她知道梁卓明问这些意欲何为,他想捕捉她某一瞬间迸发出的真实情绪,而不是想看她做表情摆pose。所以这一次她也想做出一个真实的回答。
“武术指导?”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行业里武师有上千人,但女性武术指导不太多见。我做武师的时候常想,如果有位女指导,也许我会更安心一点。
“后来,我在很多参演的戏里扮演过武术指导的角色,即便没有名头。
“我觉得,观察演员的身体与心理状态并沟通调整,以及在指导女性演员上,女性武术指导会更有优势,这个行业需要女人,但是女人太少了。
“可是我也很清楚,以后功夫片武侠片只会越来越少……武师其实是越来越无用武之地的。”
看着自己立身发迹的行业日薄西山是一件太惆怅的事。她突然觉得今天不像一次拍摄,如果忽略掉那时不时会响起的快门声,其实现在更像是一场采访。
她也想知道,成片和她过往拍过的那些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走过很多地方,有时步行,有时坐上巴士。他问她很多问题,大到你怎样看待香港,小到你喜欢什么水果。
每多一个问题,他就觉得自己离她更近了一些。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得很认真。
他其实也想问问她,对于爱情的憧憬是怎样的?但又不知道能不能问,斟酌良久,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问了关于事业,关于电影,关于喜好,关于童年记忆,唯独绕过爱情。
最后,梁卓明把相机挂带挂到她颈上。
“你已经知道要怎样按快门拍照片了,这卷还剩三张,让我看看你眼中的香港。”
其实另有些需要手动调整的参数,但新手短时间内学不会,他没有提。
季咏恩带着他和他的相机乘上了双层巴士。她推开茶色的玻璃窗,举起相机对准流动的城市风景,眼睛贴近取景框,短暂停留又挪开,问他:“这样相片会模糊吗?”
他伸手帮她调试,曝光模式调至S档,快门速度拨到1/1000s。
“这样就好了。”
她重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我刚到香港的时候,经常坐巴士,就是这条线路。总是看着差不多的风景去赶工,一开始一切都新奇,看久了就厌烦,而现在我就要走了,又会怀念。”
她按快门时很小心,生怕不小心多拍。只剩三张了,她很珍惜。
巴士把他们带回尖东,第二张她选在维港,隔水相望拍下中环的连绵高楼。当初第一眼看见这里的震撼实在无以言表,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时她想,这里真的是香港。
最后一张,她问梁卓明:“我该怎么拍自己?”
“你选好机位,我帮你调自拍定时器。”
“可以手持吗?”
“也可以,但有概率拍得不太完美。”他帮她把背带紧紧缠绕在手臂上,“能平直地拿起来吗?这个相机不轻的。”
她打直手臂抬起来。
好歹也拍了这么多年打戏。
“稍微低一点。”梁卓明轻轻抓住她的手臂调整高度,“因为镜头位置高,这样大概率只能拍到你半张脸——对,保持这个角度差不多。”
他半按快门对上焦。然后把镜头底部的开关从AF拨到MF,又按动侧面一个黄色按钮,闪光灯弹出来。
他托住她的手臂:“傍晚没有白天那么亮,我没有用ISO太高的卷,所以要开闪光灯。自拍计时有十二秒,这十二秒里不能放下相机,也不要晃动,闪光灯很亮,不要直视。准备好了吗?”
“嗯。”
他放开她的手,往旁边躲了躲,打开自拍计时,按下快门,十二秒的倒计时结束,快门声响,她解开缠绕的带子,把相机递还给他。
他问:“为什么最后会是一张自拍?”
“因为我眼里的香港,首先是我曾来过的地方,所以,当然要有我。”
“我很喜欢这个答案。一卷已经拍完,收工!”
季咏恩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没有大笑,但眼角眉梢有掩不住的笑意,眼睛的轮廓微微弯起来,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快门声响起,闪光灯亮。她惊讶地回过头,梁卓明从相机后探出头:“这才是最后一张。”
“你骗我?你说只剩三张的。”
“这是摄影的常规手段,最后一张看见最放松的你。这次一卷真的拍完,真的收工。晚餐想吃什么?我请。”
“平常拍摄收工都是我请工作人员吃饭的,还没有工作人员请我吃饭。”
“凡事都有第一次咯。”
她垂眸思考片刻:“比起吃饭,不如你请我看电影。”
“最近的戏院只隔两条街,这边。”梁卓明脑袋一歪,示意方向。
“法国新浪潮。”她抬起眼眸直视他,“我自己看不懂,离开香港以后大约也找不到像你这么懂的人,多给我讲一讲?”
梁卓明笑得好开心,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季咏恩不喜欢文艺片,尤其不喜欢法国人拍的文艺片,对新浪潮更是全无兴趣。
但她喜欢上次在他家里看电影的感觉。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柔软的丝绒沙发,没有豪华的家庭影院,没有镭射影碟机和环绕音响,只有破旧的录放机和小小的电视,就那样放在地上,她与他席地而坐,但她可以大笑,可以问愚蠢的问题,可以说她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