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夜月_我猫名为石榴【完结+番外】(25)

  天已蒙蒙亮,窗帘没有完全遮挡的缝隙透出一丝暗蓝天光,有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她悄悄走到窗边,下雨了,倒不是梦里那样的大暴雨,只是场普通的雨,根据她的经验,也不会下太久的。香港的十一月降雨量并不多。

  她抱了一床毯子盖上,伴随着雨声又逐渐睡去,这次没有做什么梦,也可能只是她不记得,总之睡醒的时候,陈仲谦已经离开了。

  她去了柏年居看母亲。

  其实她有点惧怕“梦到母亲”这件事的发生。自从母亲患病之后,她总觉得梦到母亲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理智上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情感上,她总要去确定一遍母亲的情况才能安心。

  江兰芳在高级病房里安然无恙,看见她来,还很开心,拉着她说话:“你妹妹打来电话说,她下个月就回来。我说你最近演了电视剧,她说回来要看录像带,看你演得怎么样。今年也可以一起过年吗?”

  季咏恩的手在她手背上不住摩挲:“就和以前一样。他从来都是回家去和原配妻子过年,今年也是一样的,我们过我们的年。”

  得到承诺,江兰芳放心了许多。

  她问出了季咏恩在梦里听到过的问题,细节有些出入,但总体很接近。

  “夏夏,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其实江兰芳也知道,她的身体需要这里的医疗条件,只要她还活着,就很难再回家。两个女儿都见识了广阔世界,她们如今都过得很好,可是对她来说,总是故土难离,越是临近过年,思乡之情就越是浓重。

  季咏恩更加用力地握她的手:”这里也很好,妈。”

  江兰芳点头:“是,这里很好……”

  她不再追问。她不是真的非回去不可,只是总有一个关于家乡的念想在心底。香港也很好,香港也很好——至少这里有女儿。

  团聚的地方才是家。

  第22章 我只喜欢学习

  季秋在十二月初回到香港,坐飞机,在启德机场降落。

  来接她的人是向雪梅。季秋登机前已经得了嘱咐,并不意外,目光在向雪梅已经平坦的小腹上短暂停留,随即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阿梅姐,谢谢你来接我,我给你和宝宝都带了礼物。”

  向雪梅笑得眼睛弯弯:“礼物我也有份?那我们可要快点回去,我好期待!”

  其实她们本来没什么交集。季咏恩比向雪梅小五岁,季秋又比季咏恩小三岁,年龄差太大了。向雪梅长成亭亭少女时,季秋还蹲在家门口玩泥巴。后来向雪梅带着季咏恩出去走穴,当时季秋已十六岁,懂了事,才开始能和向雪梅说上几句话。

  那时候季秋对这个大姐姐是很有些向往的。有门路,会赚钱,八面玲珑,妩媚漂亮。在健美裤还没有流行到县城的时候,她敢第一个从上海买来穿上,坦坦荡荡地上街,上身穿着棕色皮衣,烫一头蓬松的波浪,衬得下颌愈发锐利,简直是从挂历上走下来的女人。

  后来健美裤普及了,人人都穿,她反而不穿了。客观说,大多数人都穿得不如她好看,因为常年练功,她的双腿肌肉紧实线条流畅,那美丽的肌肉形状,和她永远昂扬的姿态,令她看起来像一匹小马驹,健康壮美。

  刚开始有性别意识没多久的季秋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强烈无比的女性魅力,明明姐姐和阿梅姐搽同样的雪花膏,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阿梅姐身上的雪花膏味道更香更浓郁。

  可以说,在当时的季秋心里,阿梅姐就是最标准的美丽女性。

  不过她长大之后并没有变成阿梅姐,也许是因为去日本读了两年书,现在穿衣风格更似日本都市女子,米白色的直筒Balmaccan风衣,铃木保奈美的同款,颈上搭着一条细细柔柔的孔雀蓝的丝绸丝巾,短发没有烫也没有染,整齐拢在耳后,一点自然的弧度就已很好看,露出耳垂上简约圆润的珍珠耳钉。

  而曾经张扬美丽的阿梅姐现在已变得朴素,身材丰润许多。年华最好的时候,她的身子简直就是薄薄一片,手臂上的肌肉那样紧致,现在再一挽上她的手臂,软软的,柔柔腻腻,倒是让人总忍不住想捏上几把。

  向雪梅自己不讨厌这种变化,季秋也觉得这样很好。岁月不败美人,她的脸上还能看出几分过去的美人影子,更多了一种平和的温柔与母性的慈爱。

  “小秋,你不要怪你姐姐,她今天有事要忙,才让我来接你。如果不是实在走不开,她不会错过接机。”

  “她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季秋没放在心上,“毕竟她是演员么,工作安排总是不讲道理,我能理解。”

  ‎

  *

  季咏恩所谓走不开的事,不是大事,也不是正事,是陪谢沛雯吃饭。

  这次不是烧鹅饭。Gaddi's,全港第一间法餐厅,开业迄今已有四十年历史,刀叉匙全部是闪闪发亮的银器,每道菜都没有季咏恩的拳头大。

  第一次被陈仲谦带来的时候,她紧张得不知道手和脚要往哪里放,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个外国人莫名其妙跑出来把菜品挨个介绍一遍。今时今日,餐厅因为四十周年全部翻修,更加华美气派,处处可见古董,她也已能勉强装出些样子来,了解了主菜和副菜的分别,但,还是不喜欢。

  “吃得惯吗?”谢沛雯很贴心地问。

  她搪塞过去:“还可以。”

  没肯定就是否定,大多数时候,还可以就是不可以,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交辞令,意思是,出于种种原因,我可以忍受这种不可以。

  如果今天不是季秋回来的日子,她也许能更可以。昨天谢沛雯约她时,她先是拒绝,表示妹妹回港要接机,对方却没有松口,而是笑着告诉她,咏恩,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也要挤的。

  言下之意,肯约你已是恩赐,还敢讲东讲西地推脱?

  她不得不来,吃些她并不太中意的鸭肝松露之类的菜品,听着对面的女人说一些她并不感兴趣也听不懂的话题,左耳进右耳出,只想赶紧进入正题。

  “我呢,人回来香港这么多年,却感觉胃还留在外面。”

  谢沛雯轻轻放下刀叉。

  烧鹅饭是她的生活,Gaddi's是她的生活,和新欢去泰国餐厅也是她的生活,都一样的寻常。

  “这里的餐单,你看不看得懂?”

  “看不懂。”季咏恩诚实回答,“我不懂英文。”

  她的知识水平,往好听一点说,极其普通。毕竟小时候没有那种条件。

  “学一学吧。”谢沛雯优雅地擦擦手,“钟婉玲懂。她出身也不大好,公屋里长大的女孩子,可是英文很不错,人也很大方,不怯场,现在仲谦外出应酬都带她——你没有危机感吗?”

  季咏恩从她淡然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不满。

  “我听说了,你最近没戏演。”她从包里翻找出口红,“咏恩呐,时间是不可以空的。人这一生最宝贵的财富就是时间,要么赚钱,要么就努力学习好赚钱,你还年轻,不懂得这个道理,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给你请了英文老师,水平很好的,每周三次登门教习。”

  说完,她起身:“我去补妆。”

  从头到尾,没有给季咏恩发表意见的机会。

  她没有危机感,她不喜欢应酬。明明是谢沛雯自己有了危机感,自己不肯上阵,却想让她去和钟婉玲打擂台,还真以为她们是同盟?

  虽然谢沛雯从头到尾的态度都称不上尊重,但她也没打算拒绝。

  不需要自己出钱请老师,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

  ‎

  *

  季咏恩赶到茶餐厅时,阿豪和向雪梅忙着招呼客人,季秋正在写东西。

  她轻手轻脚在季秋对面坐下,悄悄探头看,是一份日语的材料,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季秋感受到对面的人影,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又把头低回去:“你忙完了?”

  “忙完了。”季咏恩安静地看着妹妹写写画画,“你们个个都懂外语,只有我什么也不懂。”

  “怎么了?有人说你吗?”季秋抬头。

  “我只是感叹一句而已。你在写什么?”

  季秋把自己写的东西展示给她看:“阿梅姐说他们新添了一台制冰机、一台炊饭机,都是日产,说明书是日文,只有个粗简的翻译标贴,平常怎么使用养护都看不太懂,让我帮忙翻译一下。我把要点给他们写出来,喏。”

  向雪梅凑过来:“小秋现在可厉害了!”

  阿豪也在忙碌的间隙抬头:“你们姐妹两个都很厉害!”

  季秋有点羞涩地连连摆手。季咏恩看着她,方才的压抑和不快只要看她一眼就一扫而空。

  妹妹是个读书苗子,季咏恩从小就知道。所以当初,光把母亲弄过来看病还不够,她求着陈仲谦无论如何都要把季秋带过来。

  十六岁的季秋太懂事,又不太懂事。送母亲入住疗养院的那一天,一切尘埃落定,姐妹两个坐在凉亭里,季秋固执地对姐姐说:“我不要读书了,这边人讲话我也听不懂,我要去打工,在香港,洗碗也可以赚钱,妈妈说等她好一点也会想办法做工赚钱,你就不用再跟着那个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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