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季咏恩予以否认,“Connie姐,你专程来让我看这篇文章的?”
“怎么可能。”Connie收起杂志,“来问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今年已经快过完了,现在什么形势,你也明白看见的。”
季咏恩是明白看见,可她怎么打算已经没用了,市场不给她打算的机会。现状就是除了那批观众怎么也看不腻的一线演员之外,其他人都已没工开。
她问Connie:“我接下来可不可以重心放在电视剧集?其实就算再等下去,电影市场也没有我的位置了,我想转去拍电视剧。”
Connie认真思索:“你知道的,宝石台向来是只用自家人,你是个例外。现在公司和他们的合作已经搁置,你很难再上他们的戏。”
“又不是只有他们一间电视台。”
和宝石台打了二十多年擂台的华视,虽然常年被宝石台压一头,但用人比宝石台宽松得多。在华视出演不需要签卖身契,只签部头约他们也肯合作。
“倘若这部播完,我的角色反响好,华视那边,Connie姐可否帮我去谈?”
“当然可以,我一定会尽力。但是……”Connie的目光有些惋惜,“你真的不再拍电影了?”
Connie毕竟是影视公司出身,和大多数电影从业者有着近似的偏见,人往高处走,电视演员都想拍电影,一线电影演员个个想去好莱坞,季咏恩现在这样算是水往低处流。而她没有这些想法,她只是很需要钱。
以前总是担忧离开陈仲谦会没有电影拍,现在不用担忧了,反正已经没有了。苦中作乐地想一想,至少若是有朝一日分手,事业上没有后顾之忧了。
可她总还要谋生,要为妈妈妹妹做打算。这次拍摄剧集的经历给了她新的启发,陈仲谦的公司和电视圈素无往来,如果能在华视站稳脚跟,以后专心拍摄剧集,脱离电影圈,她的演艺事业也算能和陈仲谦切割开来。
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第21章 台庆
陈仲谦很难得地出现在深水湾别墅,把季咏恩困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电视。
宝石台一年一度的星光万千贺台庆在将今夜直播放送。台庆是宝石台最大规模的年度活动,固定在每年十一月中旬举行,召集自家全部艺人使出浑身解数表演节目,再颁颁奖表彰艺人这一年之中的成绩与贡献。
钟婉玲作为当家花旦,自然要去参加,不能陪陈仲谦。否则他也不会回这边来。
节目开播之前的广告时间里,季咏恩询问:“为何不去现场?”
陈仲谦没有回答,她也就识趣地不再问。
钟婉玲确实力邀他去现场,他拒绝了。他不知道谢沛雯会不会看台庆。如果他去现场,摄像机扫过观众席必定给他镜头,他不想让妻子看见他给钟婉玲捧场——至少不想这么明目张胆伤妻子的心。尽管伤她心的混账事他早就做了个遍,但无论如何对她仍旧有顾念。
宝石台的星光万千贺台庆是众所周知的不拿艺人当人,被戏称为星光万千耍杂技。台庆舞台上出现过包括但不限于胸口碎大石、单车走钢丝、蒙眼跳火圈等各种由艺人表演的杂技节目,女艺人亦不能幸免,钟婉玲刚出道的时候也在没有威亚保护的情况下表演过空中飞人。 今年本想让她再上,她特意请陈仲谦出面打了招呼,才算幸免于难,仅有合唱节目。
陈仲谦对于在电视屏幕上看她这件事兴趣缺缺,中途就打起哈欠,直到颁奖典礼开始,才算有点精神,毕竟多少也要了解电视圈的新动向。
季咏恩和钟婉玲的那部剧颗粒无收。
也属意料之中。这部剧前阵子已顺利收官,平均收视33点,首播周收视30点,结束周收视39点,最高收视达44点,其实已算是很亮眼的成绩,但作为台庆剧而言还不够好,亦不是本年度的收视冠军,无缘年度最佳剧集。
男主角确定离巢,自然不会把视帝的奖颁给他,他早已拿过,也没什么遗憾的。女主角钟婉玲则不同。其实以她的表现和演出剧集的收视,早就可以拿视后,但她年轻,在宝石台的内部的派系斗争中总是被迫给别人让路,一来二去拖到现在,合约只剩两年,台里把视后奖杯挂在她头顶当胡萝卜,到期若是续约,就可获封视后,若不续约——那就是别人家的艺人咯,怎么能拿自己家的奖去抬举别人家艺人呢?
而现在钟婉玲搭上陈仲谦已经是台里公开的秘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到期不续约,甚至可能提前离开,她的位置也因此更加尴尬。
钟婉玲确实存了借由此迈入电影圈的想法,片酬翻倍再翻倍,地位高贵再高贵,也没人逼着她表演什么空中飞人。最早离开宝石台的前辈,今年都已经冲击好莱坞了,她只恨自己当年卖身契签的时间太长了。
她曾旁敲侧击地暗示过陈仲谦,能否替她交了违约金赎身,不要让她再等上两年,她想和耀星签约,到后来已几乎是明示,但从来也没有得到肯定答案。
台庆的最后会公布来年的剧集安排,钟婉玲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三部剧上。虽然这未必就是落地的最终安排——最终安排只会更多。她的合约里写明她每年需要为台里拍摄至少二百集电视剧。三部电视剧而已,其中若无鸿篇巨制,她连合约内容都拍不满。
宝石台绝对会榨干她的全部价值,直到最后一刻。
陈仲谦的每个女人都会成为他嘴里的谈资,钟婉玲也不例外。
”唉,好可怜。”陈仲谦攥着遥控器指了指屏幕,“她在台里拍一部戏才五万,已算很高,当年签她的经理人照顾她,给了当时能给的最高价格。明年还不知有多少戏等着她拍。”
季咏恩只知道宝石台的酬劳低,却真没想到会低到这种程度,怪不得都说TVB的明星又红又穷。
而他的语气,说是惋惜吗?也不见得。季咏恩沉默地听了半天,觉得他更像是在看戏。
他宠爱她,却不怜惜。
她试探着问:“何不让Winnie拍电影?”
陈仲谦满不在乎地笑笑:“她们演惯了公仔箱里的公仔,演技没有层次的,怎么能去演电影?”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电视演员。
虽然宝石台的剧集拍摄工作很累,季咏恩却羡慕。至少钟婉玲有确定的合约,确定有工开,她至今都没工开。这段时日来唯一一笔入账,是谢沛雯送她的那套珠宝,在寄卖行终于出手。尽管价格折了一半,她也已经很满意。
台庆节目结束了。陈仲谦打着哈欠先上了楼,即将过转角时看了一眼楼下,季咏恩仍然坐在沙发上,正想换台。
他冲着她的背影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咏恩,上来陪我。”
季咏恩立刻放下遥控器,起身,上楼,一气呵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陈仲谦似乎很疲惫,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搂着她睡觉。
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习惯搂着女人睡,否则睡不着,从年轻时就是,若是身边没有女人,就得服安眠药了。
季咏恩没少担当这个人肉抱枕。但她正相反,陈仲谦抱着她的时候,她从来都睡不着,再累也睡不着。往往是确定他已睡熟,脱离他的怀抱,自己挪到另一边去,和他拉开距离,才能勉强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逐渐均匀。她轻轻抬开他沉重的手臂,一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了。
陈仲谦突然咕哝了一句什么。
季咏恩没听清,但是移动的动作停了下来,生怕他已醒。
“阿雯……”
这次听清了。
季咏恩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她不由得想,如果此时躺在他身边的人是谢沛雯,听见他的梦话,心里该有多恶心啊。
她抽出被他压住的腿,自己轱辘到一边,缩在边缘,渐渐沉入梦乡。
*
季咏恩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剧团,那个她每天早起练功院子阳光明媚一如往常,但是空无一人。她在空空的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觉得很无聊,就去寻阴凉,走到树下才发现,妈妈也坐在那里,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妈妈问她,夏夏,你什么时候回家呢?
她靠在妈妈肩头,很悲伤地说,妈妈,我也不知道。
妈妈又问,夏夏,你喜欢香港吗?
她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妈妈,我喜欢,我喜欢香港。
那你还会回家吗?
还是会回的。
对话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梦中,她和妈妈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场景突兀地就转变了。她好像回到了流浮山,好渴,在船上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喝过水了,好渴,想喝水。
模糊的身影递来一杯水,突然下起大暴雨,水杯被暴雨打翻,她到处躲,怎么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好冷。
她醒来,喉咙似冒火,抓过床头柜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坐起来缓了好久,才意识到空调打得太低。陈仲谦比她怕热,总要开到她觉得冷的温度,他才觉得适宜。可夜半他抢走了整条被子,她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