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璟此番进宫,会向皇帝当面问及盛华宫的旧事。
皇帝若是顾念父子之情,自会追查玉兰背后之人,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之,若皇帝是个没心肝的,轩辕璟此举便是触怒天威,很可能会惹上大祸。
苏婧用另一只手轻拍女儿手背,轻声道:“皇帝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全无良心。依我看,你们这步棋虽然走得险了些,但却是一手妙招。”
“那就好。”因她这话,苏未吟忐忑的心安定不少。
苏婧又问了一些事情的细节,苏未吟知无不言。
待杯中茶水见底,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苏未吟又想到另一件为难的事,“母亲,侯府这边……我要不要……”
既是一家人,总不好再继续瞒着他们。
可萧西棠说过,萧家祖训是要后人当只效忠于天子的纯臣,她和轩辕璟如今做的这些事,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乱臣贼子。
母女俩说了半天,全然不知永昌侯此时就在墙后的藏宝室里。
最近局势动荡,他确实事务繁忙,原是腾不出时间回家吃团圆饭的,不料入宫一趟,恰好内阁几位大人都在,倒是一下子就把手头上几件要紧的事给解决了。
两个孩子历经艰难千里归家,他便想着来藏宝室找两件东西送给他们算作鼓励,没想到苏婧母女也来了书房。
苏婧一向可以自由出入书房,因此外头的守卫没有请示或禀报,就直接让母女俩进去了。
苏未吟语出惊人,一来就问出“太子可担得起天下重任”这样的话,直接将永昌侯给堵在了里面。
听苏未吟细数太子的种种恶行,永昌侯既惊且怒,却是直到此时,苏未吟提到侯府,他才紧张起来。
阿婧会怎么做?
会坦白告诉他吗?还是瞒着?
他们已是夫妻,说好的患难与共,彼此坦诚,可这件事……阿婧会对他坦诚吗?
永昌侯紧张得握紧拳头,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听错或听漏苏婧的回答。
“这事儿你不用管。”
墙外,苏婧毫不犹豫的把事情揽过去,“一会儿等侯爷回来,我去同他说。”
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不能瞒着。
她并不清楚萧盛元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可不管怎样,他都理应知情。
听到这话,墙后的永昌侯狠狠松了口气。
外面,苏婧对女儿说:“不过……阿吟,你得明白,这种事,咱们不能去要求别人追随或支持,不管侯爷乃至侯府最后如何选择,母亲都希望你不要心生怨念。”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坚守的东西,她不觉得两个孩子有错,同样,萧家忠君,也没错。
“母亲放心,女儿明白的,其实……”
苏未吟说到一半,书房内侧突然传来重物缓慢移动的声响,顿时变了脸色。
惊疑而警惕的转过头去,就见那面看似寻常的博古架墙壁向旁边挪动,紧接着,永昌侯从显露的暗门后走了出来。
苏婧淡定起身,脸上除了意外,并没有别的情绪。
她知道那里有藏宝室,只是没想到永昌侯会在里头。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苏婧缓步上前问道。
永昌侯面色如常,“事情办完了,就赶着回来了。”
“都听到了?”她又问。
“听到了。”
永昌侯点头,目光投向站在椅子前方的苏未吟,眸色深沉难测。
“阿吟,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第470章 他才是嫡长
永昌侯又问了许多细节,从南州到北地,事无巨细。
与苏婧不同,他的有些提问不仅角度刁钻,直指关键,有些地方甚至暗藏机锋,布下不易察觉的陷阱。
兹事体大,即便是面对苏未吟,他也没办法直接相信,所以需要通过层层深入的询问来探明虚实。
苏未吟自然清楚他的用意。
不过她所言所述皆是亲身经历,没有半分凭空捏造,因此回答起来底气十足,反应也真实自然。
永昌侯见她应对从容,前后连贯,渐渐打消了心头疑虑。
沉甸甸的真相压在心头,永昌侯沉沉叹气,眉眼间的凝肃愈发深重。
太子的事,其实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察觉。
朝廷彻查幽州兵械案时,太子完成巡边本该归京,却突然折返幽州。
南州雪灾时,内阁更是对太子颇有微词,他费了许多心思,最终探听到太子无视南州急报,延误赈灾,险致大灾害民。
至于最近的北地风波,虽然幕后黑手应该是崔氏,但是纵观全局,不难推断出太子也牵涉其中,所以陛下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他禁足于东宫。
永昌侯原本以为,太子即便才干稍显平庸,至少宅心仁厚,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那份担当,总该是赤忱无伪。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连关乎国本的边疆安稳都敢暗中插手,行此险恶之举。
若不是阿吟与昭王暗中筹谋,应对得宜,恐怕此刻的北地早已被战火彻底吞噬。
烽烟四起,城池沦陷,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多少将士会血染沙场!
思及此处,一股火气自心底熊熊升起,永昌侯后怕之余,更对太子的行径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愤怒。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轩辕璟。
永昌侯望着跳跃的烛火,忍不住摇头叹气,“昭王殿下文韬武略,心性眼界,确实都很难得,只可惜……唉,他怎么就不早出生一天!”
嫡长为先,名分早定。
这一日之差,在天家,便是横亘的天堑,是无解的困局,也是无数遗憾和波澜的根源。
就算在万般筹谋后坐上了那个位置,勤政爱民,开创盛世,也仍旧免不了会有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以此为诟病。
苏未吟闻言,被压在心底的忿忿不平也跟着冒了出来。
她明白皇家立嫡立长不立贤的本意。
皇嗣众多,有才德者或许不少,但“长”只有一个,界限分明,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兄弟阋墙的祸端。
可凡事无绝对,遇上嫡长难当大任,德不配位,甚至心术不正品行不端的时候,这条维护稳定的规矩,就成了庸碌甚至祸患的庇护,亦是强行将贤能封压禁锢的枷锁。
最微妙的是,轩辕璟和太子的生辰就差一天。
以皇后和崔氏的行事风格,苏未吟很难不去怀疑这一天之差分出的嫡次先后到底有没有猫腻。
“其实,不可惜。”在旁边沉默良久的苏婧突然开口。
烛火摇晃,书房内光线陡然变亮。
苏婧用素簪挑完烛芯,又重新插入发间,盖上灯罩,先看向不明所以的女儿,再转向同样疑惑的丈夫,一字一句的解释。
“因为,轩辕璟才是长。”
话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未吟放在膝上的手骤然蜷紧,目光凝在母亲满含无奈的脸上。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永昌侯也强行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急切的望着妻子,等待她的下文。
苏婧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半明半暗的横梁,一口气拉得深长。
不知道风从哪里挤了进来,明明是夏夜,吹在身上却凉飕飕的,一下子将苏婧拉回了那个寒意料峭的初春。
那个时候,云妃和惠妃几乎同时有孕,皇帝放话,谁先诞下皇长子,就立谁为皇后。
云妃从来不想争什么皇后,更不想生下皇长子,身在局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根本争不过背后有崔氏扶持的惠妃。
她所能仰靠的,只有一块已经造成惨烈伤亡的千机令,以及皇帝心里的那点情分。
而那点情分,都还得为了他坐稳江山而让步。
于是,从得知有孕那天开始,云妃就日日悬着心,默默祈求腹中所怀的是个女儿。
若生下公主,无论是在惠妃之前还是之后,都不会碍着任何人的路,更不会成为靶子。
她便能带着孩子,安安分分的缩在这宫城里,好好活着,安稳活着。
彼时,苏婧已经嫁给陆奎,长子陆晋乾都快三岁了,腹中怀着的陆晋坤也已六个多月,肚子高高隆起,行动日渐不便。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云妃临盆前的半个月进宫相伴。
旁人只看到云妃娘娘盛宠不衰,唯有苏婧才知道她在宫里如履薄冰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险。
皇后虎视眈眈,若云妃先一步诞下皇长子,她必须守在母子俩身边,防着那些可能会趁虚而入的冷箭和黑手。
就这么陪了半个月,终于,在一个春雷炸响的夜晚,云妃下身见红,宫缩袭来,要生了。
那一晚,盛华宫内灯火通明,闷雷滚滚,将本就紧张的气氛拉到了极点。
稳婆、医女、宫人穿梭不息,苏婧安排好人手,牢牢守住宫门各处,廊下院中则围着她以侍奉为由带进宫的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