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苏婧自己还在身上藏了一把刀,以防万一。
锦帐下,云妃早已汗透衣衫,发丝凌乱的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死死攥着床边苏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明明已近脱力,却还在阵痛的间隙一遍遍的问:“阿婧……是女儿,对吧?你告诉我……一定是个女儿,对吧?”
苏婧用帕子擦着她额头的冷汗,斩钉截铁的重复:“是女儿,一定是的。”
那是个知道疼娘的孩子,并没有折腾太久,阵痛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就伴随着一声惊雷呱呱坠地。
云妃到底没能如愿。
当下身绷紧到极点,再骤然一松时,她清楚听到稳婆报喜,“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那一刻她是懵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神奇。
她居然生了一个孩子!
很快,苏婧从稳婆手中接过孩子,仔细裹进明黄色襁褓,再转身抱到云妃身边。
云妃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襁褓里的小小人儿。
脸蛋红彤彤的,皮肤倒是不皱,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的,偶尔咂巴一下小嘴。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念头和顾虑全都消失了。
这是她的孩子,经她孕育,历经痛楚生下的孩子。
只要他四肢健全,健康安好……是儿子还是女儿,又有什么要紧?
云妃产子的消息禀到御前,皇帝来得很快。
他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轻触嫩极的脸蛋儿,期待的问云妃:“阿云,你看,他这眉毛,是不是同朕一模一样?”
那一刻,苏婧真真切切的在那个年轻帝王脸上看到了纯粹的,初为人父的喜悦。
当时她还天真的想,皇帝既得皇长子,哪怕之后的路千难万难,也一定会护着他们娘儿俩走下去吧!
结果确实是走下去了,走的却是一条让人匪夷所思的岔道。
苏婧也不清楚皇帝究竟同云妃说过什么,总之睡醒一觉起来去看她们娘儿俩,云妃就郑重叮嘱,让她务必保密孩子已生一事。
这个时候,盛华宫已经被封了,御林军以护卫之名,将偌大的宫院围成铁桶,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也出不去。
一直到半个月后,惠妃诞下‘皇长子’,盛华宫才解封,苏婧也才得以出宫归家。
天亮后的早朝上,皇帝宣布喜讯,二妃皆已生产,共得两位小皇子。
一个子时前,一个子时后。
这便是皇帝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两全’之法。
骗了所有人,成全惠妃,保全云妃。
最初听到云妃说起皇帝的算盘,苏婧就气得骂人,她咽不下这口气,劝云妃索性一争。
凭父亲虎威大将军给的底牌,加上千机令,不见得就一定争不过崔氏。
可云妃不愿。
作为一个母亲,一个随时可能会‘夭折’的皇长子,和一个能够好好长大的皇次子,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而且,她不想耗掉好友的后路,也不想再用千机令了。
“她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回忆中的温柔面孔逐渐融入书房横梁的阴影,苏婧眨了眨眼,用力驱散眼前残留的往事画面,声音哽咽轻颤。
事实证明,在那吃人的皇宫里,委屈求不来全,只会让人更加蹬鼻子上脸。
苏婧后悔了,后悔当时没有竭尽全力劝云漪去争一争。
若是当初她们能勇敢一点,去试一下,拼一下,说不定崔氏早就倒台了。
云漪会当上皇后,轩辕璟会是太子,还会有两个漂亮的小公主……
只是后悔的同时,苏婧心里也清楚,她若是不答应保守秘密,说不定都没法子活着走出盛华宫的宫门。
她的存在,同样也是皇帝架在云妃脖子上的一把刀,逼着那个孤立无援的女人不得不点头。
满室寂静,唯有烛泪无声滑落,将那段可笑而荒谬的旧事重新封回时光深处。
待心情略微平复一些,苏婧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女儿清瘦冷沉犹带风尘的脸,再聚焦于永昌侯紧锁的眉心。
听妻子说完,永昌侯也想起一些端倪。
说起来,两个皇子的生辰只差一天,也不是没人怀疑过这背后是否有猫腻。
可皇帝对云妃宠爱有加,早在产子前半月就加派了御林军严密护卫盛华宫,看起来似乎更希望云妃诞下皇长子。
帝心已生偏颇,于情于理,都断然不会容许惠妃或崔氏在这种大事上耍心机使手段,所以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这茬。
谁又能想到,这背后帮着耍心机使手段的,不是别人,正是天子。
苏婧望着丈夫问道:“我若是没记错,两个小皇子的洗三礼,老侯爷都去了,不知事后可曾回府同侯爷说过什么?”
所谓的洗三礼,就是在皇子出生的第三天,由德高望重福泽深厚的宗亲为婴儿沐浴,寓意洗去污秽,祈求平安健康。
此礼通常会邀请亲近的宗亲和重臣到场见证,以示皇恩。
永昌侯仔细回想后答道:“父亲确实提过一句,说二皇子眉眼舒展,双目明亮,不太像是刚出生三天的娃娃。”
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惠妃在孕期害口严重,久吐不息,腹中胎儿缺少营养,所以生下来更瘦弱一些。
按苏婧的说法,两个孩子毕竟只相个半个月,差距不会特别大,这个说法倒也能圆得过去。
苏婧张着嘴还想说什么,突然有人叩门,立即噤声。
清澜在门外禀报,“夫人,老太君到了。”
“好,就来。”
苏婧应答着站起身,看着永昌侯,又将声音压下去。
“当时清澜同我一道进宫,昭王也算是她看着生的。侯爷若是存疑,亦可将她叫进来,让她再复述一遍经过,看看同我所言是否有出入。”
“此事绝非仅有我二人知情,当初报喜时曾由吴尽言通禀,他定然知晓;另外,皇帝当时在御书房与人议事,在场的人肯定也听到了,只不过我并不清楚在里面的人是谁。”
“除此之外就是御林军。御林军围了盛华宫,夜里婴孩啼哭,一定会有人听到,再逐层往上报,所以我推断容家人也可能知情。”
二十一年前,容恒还没坐到御林军统领的位置,但也已经在御林军担任要职。
“容恒?”苏未吟提出疑问,“皇帝不会担心容家泄密吗?”
除了容贵妃,她几乎没和容家人打过交道,因此并不清楚容家和皇帝之间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永昌侯替她解惑,“容家老爷子眼光独到,当初夺嫡未定,容家算是最先一批投效陛下的朝廷重臣。”
所以容盈入宫后不久,甚至还未生下轩辕赫,就已经被封了贵妃。
简而言之,只要皇帝开口,容家就一定会替他保守秘密。
苏婧点点头,继续对永昌侯说道:“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秘密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所以并不曾派人去寻找证据。侯爷若是想要求证真伪,就只能自己去查了。”
永昌侯摇头,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我信夫人!”
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哪里还有求证的必要?
而且,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算什么夫妻?
第471章 决定,质问
永昌侯与苏婧前往正厅去见老太君,苏未吟则从另一边绕回千姿阁沐浴更衣。
待她收拾妥当,换上一身平常在家里经常穿的霁色兰枝锦裙,重新来到主院花厅,只见卫时月和萧北鸢坐在这儿聊天吃零嘴儿,有说有笑,气氛轻松愉悦。
很显然,其他几人是去别处说正事了。
苏未吟面色如常,先是绕着卫时月看了看她已经显怀的孕肚,关心询问一番,之后又听萧北鸢聊了会儿她新结交的李蕖。
很快,老太君等人回来了。
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出异常,只有萧西棠从苏未吟身边经过时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胳膊,挑着眉竖起大拇指。
真是厉害啊,居然不声不响的干着这么大的事儿。
萧西棠这回是真信了大哥说的,他和苏未吟之间确实差着不止一星半点儿。
当他还在为上阵杀敌而骄傲自豪时,她居然已经在暗中下一盘天下大棋了。
苏未吟也拿不准他这是真夸还是反讽,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都到齐了吧?走,吃饭!”老太君笑呵呵的招呼众人移步饭厅。
她走在最前面,路过苏未吟身边时,脚步未停,却极其自然的拉住了孙女的手,就这样牵着,一直走到摆满佳肴的圆桌前。
最后,老太君在苏未吟手背上拍了拍,这才松开手,让她回自己的位置落座。
自始至终,老太君都不曾对苏未吟说过一个字,却将侯府的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
她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齐心协力,同舟共济。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决定,而是老太君、永昌侯及萧家三子共同商议后做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