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拔背影如孤峰顶上的一株独松,又像一柄完全出鞘的利剑,孤勇而义无反顾的迎向那场属于他的战争。
“阿姐,阿姐!”
仪队外,萧北鸢早已急不可耐,要不是家里人拦着,她早都冲过去了。
苏未吟收回目光,在望向萧北鸢的瞬间展露笑颜,大步走过去。
旁边的萧西棠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嚷嚷,“哎,萧小四,你瞧不见我是吧?”
萧北鸢早就红了眼,鼻头也红红的,瘪着嘴,顶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望着他,声音带着哭腔。
“三哥……”
光唤一声,之后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萧西棠本就不硬的心肠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宠溺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嗓音跟着紧绷起来,“傻不拉几的,哭什么……”
萧北鸢难得没同他斗嘴,脑袋一转,甩出两滴眼泪来。
挽住苏未吟的胳膊,凑近看清她黑了瘦了也糙了的脸,刚压下的泪意再次泛滥,“阿姐……”
阿姐这是吃了多少苦头呀!
苏未吟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抚去泪滴,“不哭,阿姐好着呢。”
萧北鸢不信,但还是乖乖点头。
回来就好。
瘦了就补,皮肤差了就养,哪怕养不回来,也照样是她心里最好最漂亮的阿姐。
三人往前走,老太君等人也在往这边来。
待到近前,苏未吟停下脚步,郑重的屈膝跪下,朝着老太君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声音微颤,“祖母,阿吟回来了。”
接着直起身,未作停顿,又转向一旁的苏婧,再次俯身拜下,“母亲,女儿回来了!”
苏婧眼眶通红,在女儿磕头的瞬间便已上前,与老太君一同将人拉起来。
“跪什么跪,快起来!”老太君紧紧抓着苏未吟的手。
抚着她掌心尚未完全脱痂的伤口,想要握紧,又怕弄疼孩子,忍了一路的眼泪瞬间决堤,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婧也紧紧抓着女儿的胳膊上下打量,嘴唇极轻的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回来就好”。
见此情形,萧西棠也跟着湿了眼眶,心潮澎湃的也给老太君磕了一个。
“祖母,我也回来了,您倒是瞧瞧我呀!”
一本正经争宠的样子,一下子逗得老太君破涕为笑,“好,好,祖母瞧见了。”
老太君舍不得松开苏未吟的手,旁边的萧南淮一把将弟弟捞起来,亲近的搂着他的肩膀,“不错啊,阿棠也有个大人样儿了。”
萧西棠拿胳膊肘杵他,“早就是大人了,就你们老拿我当小孩儿。”
萧东霆也走过来,在萧西棠肩膀上略微用力的拍了两下,“身板儿结实不少,倒是没白出去一趟。”
“那当然了。”萧西棠高高昂起下巴,扬了扬拳头,“我还上阵打仗了呢。”
朝廷至今没有公开北地战事,因此他后半句的音量压得很低。
苏未吟回过头,又分别同卫时月和萧家兄弟打过招呼,一番说笑,酸涩渐去,只剩下久别重逢的欢喜。
萧东霆抬头看天,略微扬声道:“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
老太君抹了眼泪,左手牵着苏未吟,右手冲萧西棠招了招。
萧西棠会意上前,握住她的右手。
老太君心满意足。
“走,回家!”
第469章 交底
侯府门前,尖尖早已在阶下等了许久,不住的踮脚张望。
终于,马车回来了。
没等车停稳,人已经迎了上去,拉着苏未吟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进了门,苏未吟和萧西棠一身风尘,老太君便让他们先回去收拾,晚些时候大家一起去主院用饭。
众人各自散去,苏未吟却没回千姿阁,而是挽着母亲苏婧的胳膊,亲昵的依偎着往主院那边走去。
其他人只当是母女久别,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唯有萧东霆眼底涌起暗流,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
苏未吟向来沉稳有度,她可不是会不管不顾腻着母亲撒娇的娇柔性子。
定是有极为重要且万分紧急的事,需即刻与母亲私下商议,才会连换身衣裳都等不及。
缓行中,萧东霆抬起头望向天际。
最后一抹霞光正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星辰未显,苍穹如墨。
平静的夜幕之下,似有看不见的波涛正蓄势待发,随时可能会拍碎侯府的安宁。
萧东霆紧了紧身侧妻子的手,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心定了不少。
不管外头即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都一定会守好这个家,守好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苏婧和苏未吟。
另一边,苏婧带着女儿去了书房。
清澜奉来热茶,然后和尖尖一起守在门口。
苏婧拍了拍女儿有些紧绷的肩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和,“阿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书房重地,周围守卫严密,尽可放心直言。
苏未吟在路上便问过了,永昌侯近来事务繁多,这几天都是忙到临近亥时才回府,便宽下心来,直视着苏婧的眼睛问道:“母亲,您觉得当今太子可担得起天下重任?”
她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是尖锐。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必须同家里人交底了。
苏婧轻啜了一口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声音平稳无波,“你说你的,我听着。”
苏未吟定了定神,从幽州兵械案说起,再讲到去年险致十万余百姓丧命的南州雪灾,以及轩辕璟几度遭遇刺杀,一口气说到最近的献礼爆炸。
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将太子背地里不为人知的那些事抖了个干干净净。
“……当今太子,或失察于前,或优柔于后,或受制于小人,或自困于私利。无德无能,轻贱百姓,未见治国之才,危难中亦无决断之智担当之勇,所以……”
苏未吟停顿片刻,一字一句给出结论,“女儿认为,太子轩辕曜,担不起大雍的江山社稷。”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苏婧严肃的面色被琉璃盏照得略微泛白,“所以呢,谁担得起?阿临吗?”
苏未吟坦然迎上母亲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是,女儿认为他担得起。”
她开始细数支持轩辕璟的缘由,“南州雪灾民不聊生,是他出钱出力,才让南州百姓免于变成饿殍冻骨。此番亲至北境,面对错综复杂的局势,他亦能将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思及往事,苏未吟的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
“我见过他在南州为了缓解灾情焦头烂额的样子。筹措粮草,安抚灾民,一遍遍核对发放的章程,唯恐有一处疏漏,会多让一个百姓挨饿受冻。雪深近尺,但凡需要他亲至,从不推诿耽搁,带着人就去了。”
“我也见过在宝山城战事后,他独自对着阵亡将士名册凝重又痛惜的模样。所有人都知道,打仗就一定会死人,这是不可避免的事,他却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反省,是不是哪里做得还不够完善,所以才会死那么多人。”
苏未吟深吸一口气,目光清亮而坚定,“或许,他做的许多事背后亦有自己的考量和盘算,但对待万千黎民百姓那颗仁心绝对假不了。”
“对南州灾民,他有体恤之心;对北境士卒,他有袍泽之义;即便是对敌,亦讲究策略而非滥杀。有勇有谋,仁怀天下,大雍在这样的人手里才有未来。”
说了太多话,嘴巴有些干了,苏未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默默关注着母亲的反应。
苏婧始终没说话,眼帘微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苏未吟知道,母亲在听,而且在认真的听。
沉默良久,苏婧将茶盏稳稳放回桌上,“你今日同我说这些,是不是阿临此番进宫会做些什么?”
两个孩子自去年幽州军械案就已经开始共谋,这一年多里瞒得滴水不漏,偏偏在这个时候向她和盘托出,显然是要开始有所动作了。
苏未吟点头,又将路上‘偶遇’玉兰一事拿出来说了。
既要交底,也就没什么好再藏着掖着。
提到当年盛华宫的往事,苏婧沉静的脸上终于泛起波澜。
阿云啊,你在天上瞧见没有,这俩孩子伙在一块儿,不声不响的干大事呢。
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若是那个时候,我们再勇敢一点,硬气一点,把最难的那一段扛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是不是……你和两个小公主就不会死了?
阿云,你后悔了吗?
阿云,我后悔了……
浓浓的悲戚悄然蔓延,直到放在桌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母亲?”苏未吟脸上浮起担忧,“您怎么了?”
苏婧骤然回神,摇摇头,反手抓住女儿的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