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夸你啊。”王争争跟着他一起往楼里走，“来你司之前，我担心的是你的专业水平，来之后我担心的是我的经济水平了。”
孙孝武淡定地回道：“有啥可担心的，说到底我们做乙方的，还不是客户有多少钱就办多大的事儿。钱多钱少，只要客户不异想天开，一分钱买十分货，活就都能干，也能干得漂亮。”
这话说得志得意满，却给王争争喂了颗定心丸。
孙孝武推开门，给王争争让了进门的身位，紧随她其后，语气闲散地介绍办公区域。
进门居然是一个下沉的开放式待客区，陈设也是灰白色为主的现代风格，周围以植物架作了隔断。待客区两边各有一个房间，孙孝武分别介绍：“这边是我的办公室，这边是会议室。”
他又指了指楼梯：“同事们都在二楼办公区，我带你去看看。”
王争争点点头，跟着孙孝武往楼上走。二楼是一整个开放空间，除了中间的承重柱，没有任何遮挡，看上去既像办公区，又像艺术展厅。
孙孝武同事们的办公区域很大，每个人配备了一个巨大的升降桌和人体工学椅，原木色的桌面上大部分都是苹果一体机，另有一些工作人员使用的是笔记本，大概率是项目经理之类的角色。见到孙孝武带着客人上楼，靠外围的几个同事与他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无论是工作环境还是整体氛围，都与王争争之前看的那些装修设计公司有天壤之别，甚至让热想把“设计”两个字从他们的门头上扣下去。
逛了一圈，两人进到孙孝武的办公室。他为王争争开门，却没有关上，而后走到书架和手办柜旁边的小冰箱处，给自己拿了一瓶巴黎水，看着坐在小沙发上的王争争：“喝点啥啊？冰箱有可乐、冷泡茶和气泡水。喝咖啡的话，我这边有不错的手冲豆。喝康普茶也行，正好前段时间我自己做了点儿，发酵得差不多了。”
说实话，王争争已经好久没频繁地看到和听到这么多消费主义词汇，一时间不知今夕是何年。她说：“给倒杯热水呗。”
孙孝武愣了一瞬，才笑道：“行，真好伺候。”
他走出去，没多久端了个杯子回来，放到王争争面前。王争争一看，是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粗陶杯，表面是古朴油润的釉色。她叹了口气，果然，对会生活的人来讲，哪里都可以是“别处”。
王争争忍不住问出口：“你这个阵仗，在福星能赚钱吗？”
“说实话吗？”孙孝武坐在她对面，手指摩挲着茶几上的潮玩摆件，“就是因为搬回了福星，才开始赚钱。”
孙孝武长话短说地分享了自己的创业史。他读环境设计，大学时期得了几个奖，又在经济上行的时期，跟着在行业里做得不错的学长在上海开始创业。富贵姐自己就是做建材相关生意的，很支持他趁着年轻闯荡一番，只要不把家产赔个底儿掉，怎么都能回老家接手生意。
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讲，初次创业起步还算不错。他们专攻线下实体，以新型消费为主，做过不少小而美的精致生活方式店铺，比如咖啡厅、bistro和买手店之类，几年下来，在业内有了些名声，眼看能开始接大型商业项目的时候，疫情来了。
没有预想到意外会这样突兀地降临，手里还有许多进展到一半的项目，按照之前的行业规则，一句垫出去不少供应商的前期款，尾款却迟迟收不回来。房租和工资需要照常发，供应商催款催得紧，原本合同都签好的客户，也是直接喊停。因为有确凿的意外因素，甚至连违约金都无法追诉。一时间，只能壮士断腕，关闭了公司。
大环境不好的时候很容易越努力越倒霉，孙孝武干脆给自己放假，从上海回了福星，人如其名地暂时扮演大孝子，却阴差阳错地躲过了那个多事的春天。
社会氛围松动，经济有复苏之势后，有朋友主动来找孙孝武，让他帮忙设计民宿酒店。孙孝武单打独斗，艰难地熬过了项目期，酒店顺利营业。
赶上国内旅行成为主流，各地文旅各显神通，酒店所在的城市吃到了这波红利，连带做民宿的朋友也跟着风生水起，先是在本地开了第二家店，紧跟着又拉了投资，去外地拓展品牌。
做生意，本身就讲究合财，就这样，孙孝武跟着这个民宿品牌一荣俱荣，成功混进了这个圈子。
等孙孝武手里的客户足够支撑他再次创业，他没有选择北上广，或者其他消费大市，而是留在了福星。现在的同事们，有人像他一样从外地回乡，也有远道而来。本来就是常常要出差和感受不同地区商业氛围的行业，孙孝武也招揽了项目制合作的伙伴远程线上合作。目前最远的一位，正在新加坡旅居。
“就是这样，江浙沪赚钱东北花，主要靠汇率盈利，顺便造福家乡。”孙孝武笑得有些得意，“如何呢？”
王争争笑不出来：“那我岂不是要花着江浙沪的汇率，赚东北的钱？你觉得如何呢？”
孙孝武说：“我们做商业空间的设计和装修，单平米设计费确实不便宜，不过也是因地制宜。”
“那你别跟我说外地，直接跟我说本地吧。”王争争轻轻捂住耳朵，“我准备好了。”
“目前我们做商业设计的报价是800块单平。”孙孝武缓缓开口。
王争争飞速在心里计算。争争澡堂单层面积就有150平，加起来450平米的面积，光是设计费就要……36万！？
她立刻站起身：“对不起打扰了。”
“哎、哎，别着急嘛！”孙孝武赶紧拉住她，“你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既然我跟你约了见面，就肯定是能聊的。”
王争争回头，木愣愣地说：“来之前我还觉得自己挺有钱的，现在发现我连设计费都付不起，还有那么大个地方等着装修，我都不知道该咋跟你开口了。”
“你先不要想那么多，就算最后不合作，你不想听听我的想法和建议吗？”孙孝武飞快地补充，“免费哦。”
王争争坐下的动作和起身时一样利落，她整理了一下并没有滑落的刘海，优雅地翘起了二郎腿：“你都这样讲了，那我就听听吧。”
孙孝武说：“好的，这位客户，那我们可以开始沟通具体情况了。”
第67章 .我们会很好很好，好得让他们害怕
“所以，你的意思是，三层楼加起来450平的空间，要做一个有审美有品质的洗浴中心，预算只有80万，是吗？”
王争争讲完基本情况，孙孝武出于多年做乙方的经验和素养，面不改色，而是冷静地将王争争的处境重复了一遍。但王争争还是从中听出了潜台词——没有金刚钻的话，要不然这份瓷器活儿咱就别做了呢？
但王争争已经自洽了。她可是丑话说在前了，是他非得自告奋勇的，而且做事的办法永远比困难多。她平静地点点头：“是的，总结得相当到位了。”
孙孝武沉默了。
沉默，是贫困者的处境，是富贵者的特权。
“真不知道我妈当时是咋把澡堂子开起来的，那可是30年前呢。”王争争思绪飘远，“她当时有多少钱？怎么攒下来的呢？她又是从哪里找人设计、装修，从哪里进的建材？那时候别说网络，连电视媒体都不发达，她咋知道该怎么做澡堂生意的呢？”
“我也想过这个。”孙孝武接道，“我妈，就是你们直播间那个花开富贵姐，原来就是个水泥厂的会计。后面厂子经济效益不好，她毅然决然买断，开始自己倒腾这些，赶上房地产行情变好，她赚到了钱，我就成小富二代了。”
孙孝武看着她：“以前的大人，比咱们厉害。”
“她们已经够厉害了，但原本可以更厉害。”王争争神气地说道，“本来福星第一家真正的洗浴中心应该是我妈开起来的，我也应该跟你一样是婆罗门才对！要不是……”
见她话说一半，突然哽住，孙孝武好奇追问：“要不是啥？”
“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福星群姐直播间，一个嘉年华换一个故事。”王争争打岔，“总之，我和我妈的仇人就这样在我们对面晃，我得把这口气争回来。能上要上，不能上硬着头皮也要上。”
王争争一副志虽不得意却很满的模样，孙孝武起身：“走吧，先去看看。”
“看啥啊？”王争争跟着站起来。
孙孝武回头笑笑：“去看看怎么设计你的战场啊。”
*
杨芸出事，争争澡堂关门歇业，不过一月有余。但站在这栋灰扑扑的充满年代感的建筑前，如果有人告知你，其实它已经关门多年，只是还没人接盘，也是说得过去的。
王争争开锁，正式地推开两扇玻璃门，大行欢迎之势，自己则站在门边微微倾身，彬彬有礼伸出手引路：“欢迎光临——”
孙孝武脸上头一次出现龟裂的神色，显然被钥匙打开铁链子这样复古的开门方式震惊了。他撩开已经有些发黄和粘连的塑料门帘，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在一楼的待客大厅晃了一圈，路过楼梯时探头朝上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