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里很熟悉。
孙孝武想着,停在洗浴区门口,闻着老澡堂特有的潮气,示意道:“我进去看看?”
王争争说:“尽情看,想咋看就咋看。”
孙孝武后面就没有再问王争争,而是自顾自地晃悠,这里摸摸,那里敲敲,连员工休息间都没落下。最终上到三楼,发现这是王争争母女的私人生活空间,便在客厅停下脚步,简单地环视四周,心里有了底。
他顺势坐在沙发上,问王争争:“这三层,你原本打算怎么安排?”
“一楼迎宾和公区,二楼男宾区,三楼女宾区。你喝点啥?”王争争说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额……有矿泉水。”
“矿泉水就行。”
王争争从善如流,拿了两瓶水走回去,将其中一瓶递给孙孝武:“实地也考察了,有何高见?”
“整个空间和平米数,之于预算有些过多,之于洗浴中心的定位有些太少。”孙孝武抬起眼睛,“不是不能做,但是需要你想清楚自己到底要服务谁,最重要的业务板块是什么。”
“我肯定是要升级的,它的定位就是小型有品质的洗浴中心,名字就叫芸水汇。”王争争慢慢梳理,“但是与其他更接近酒店性质的洗浴中心相比,我希望它能延续我妈的经营风格,提供一种家和集体的感觉。”
“社区里的精品店吗?”孙孝武摩挲着下巴,“人均消费的预估呢?”
王争争翻开自己的备忘录。
“省内高端洗浴的门票均价在80-90元之间,营收主要靠增值项目,比如洗浴服务、自助餐、其他空间消费,算上基础门票,人均在200左右。”
“福星洗浴行业的单店规模跟省会城市不能比,之前的门票最高水平是40元,增值服务也没有那么丰富,少有自助餐模式,空间服务的类型也有限,一般只有棋牌室和休息包间,不像大型洗浴中心,还有茶室、游乐游艺等功能性空间。之前只有金富海做到过”
“不过局面可能很快就要改变了。”
王争争走到窗边向孙孝武示意。孙孝武心照不宣地跟上,顺着王争争伸出的手指看过去,正是肉眼看上去就规模可观,连装修的声音都宏壮得震耳欲聋的绅悦汇。
“它的前身金富海。原本的空间是足够的,只是经营模式比较落后,和卷生卷死不断创新的行业头部相比,简直停留在十年前,这也是金富海最终抛售的原因。绅悦汇接手之后肯定会改革。”
王争争靠在窗边,姿态松弛,眼神却没有丝毫犹疑,紧盯对面高大的建筑,午后的阳光直白地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半边脸明亮得像曝光过度,另外半张脸却隐藏在这栋老楼的墙壁形成的阴影之中。
她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似有实体,彷佛是坐镇主帅军帐,对着沙盘挥斥方遒:“如果我是沈京,肯定会把重点放在增值消费上。门票价格拉高,提供水果饮料自助。设置餐厅,分自助餐时段和非自助时段,非自助可以点餐。金富海以前以能过夜的大厅和客房为主打,吸引男性顾客。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需要控制过夜大厅的面积,增加付费游乐区,能招揽更多类型的‘团体’用户。”
“定价的话,单人门票在应该能做到69,相当于省会城市的中型洗浴中心水平。”王争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有明确地指向性,“这对我来讲有好有坏。坏的地方在于本地行业水平被拔高,竞争压力变大。但好的地方就是,我在他对面,可以直接对标它进行定价,甚至还要感谢他帮忙提高了天花板。”
孙孝武在巨大的信息量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背景词:“等等,你刚才说对面这家绅悦汇是谁开的?如果你是谁?”
王争争忍住了差点就翻起来的白眼:“沈京,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沈京。”
倒是孙孝武,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不加掩饰地发出了“啧”的一声,阴阳怪气道:“他不是北京人吗?咋连爹带妈地努力了半辈子,最后儿子回东北了?”
王争争有些哭笑不得:“你也跟他有仇吗?咋说话比我还狠?”
孙孝武这才反应过来:“你说的你和你妈的仇人就是他?”
那天的直播,孙孝武断断续续这个打败了富贵姐的故事,确实有点儿意思,富贵姐输得不亏。只是,那天他没想到,讲述者竟然是王争争。就像今天他没想到,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竟然是沈京。
“概括的讲就是我家跟他家有世仇,具体的呢就不提了,不然好像一个只知道抱怨的失败者一样。”王争争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对面啥样,我家啥样,两边的差距是不争的事实,但我偏要争这口气。我不是不切实际地幻想着一定要打败它。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们不会就这样到此为止,我们会很好很好,好得让他们害怕。”
孙孝武没再追问她和沈京是如何结上得仇,在那之前之后,他们是否还有过接触……只是冲着她抬了抬下巴:“行,我听懂了,也看明白了。你再把需求细化一下,可以不是专业明确的要求,哪怕是氛围性的描述也可以,但是越具体越好。”
说着,他看了看腕上的智能手表:“我下周末有空,我们那天可以再见一面,沟通可执行的方案。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做准备,所以你后天要把需求给到我,可以吗?”
“可以可以,先谢谢你了!”王争争看着他,语气诚恳,“你后面还有事吗?我请你吃个饭吧。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在我这么可能都付不起你咨询费的小项目上花时间。”
“今天先算了,我这边还有工作。”孙孝武也看着王争争,“放心,以后会有机会的。”
*
从争争澡堂离开,孙孝武坐上车,导航回公司,才开出去一段路,就改了主意,直接掉头回家。
富贵姐正在家里收拾行李箱。衣服鞋子堆满客厅,地板上平铺着几套已经搭配好的造型,甚至每套都已经配好了丝巾。富贵姐左手拎上衣右手拎裙子,在镜子前比划。
“这又是要上哪儿去啊?”孙孝武靠墙抱臂,只把问句当成打招呼。
“挣钱上三亚,我挣钱上三亚。”富贵姐美不滋儿地照着镜子唱着歌。
“诶,妈,你记得争争澡堂吗?”
富贵姐扭动身体,似乎对搭配不满意,又去衣服堆里找新的下装,声音跟她的动作一样飘忽不定:“争争澡堂?没听说过啊,咋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为啥,王争争的家总给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好像很久之前就去过那里。
孙孝武一边问一边自己跟着琢磨:“就是你在直播间里听到人家要创业,需要装修公司,就把我介绍过去的那个人,她家那个老店就叫争争澡堂。我今天过去看了一眼,总觉得我应该去过。你真不知道吗,就在矿业小区,挨着大转盘的那个。哦对,金富海在它对面。”
矿业小区大转盘、金富海触发了关键词,富贵姐动作慢下来,回忆半晌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原来不是叫富海澡堂吗,杨芸家开的,啥时候改名了?你记性还挺好呢,你小时候我老带你过去啊,那边洗澡便宜,环境还好。”
记忆之门被推开,过去像被光照过的灰尘,在半空中勾出如真似幻的形状。富贵姐也扔开衣服,突然沉浸在往事之中。
“当时你还小,你爸……具体我就不提了,总之那时我下岗,所有人都劝我不要跟你爸离婚,但我不听劝,不信邪。没办法,我就只能自己找营生。还好水泥厂不是倒闭,而是改制,我还有同事在厂子里,算有个门路。”
富贵姐伸出手,比划了一小段距离:“你当时也就这么大,我就一个人背着你,到处走到处看,看有谁在盖房子,我就上去推销水泥,就碰到了老板娘。她当时跟我一样,也是一个女人,自己带着个小娃娃,准备开澡堂。我到那时候都还没开过张,没办法,要过日子,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推销。结果她二话不说,价都没砍,直接跟我说要多少袋,啥时候送来。”
“她说,都是女人,都不容易。”富贵姐看向前方,好像在看过去的自己,“那是我这辈子第一单。她跟我说,放心大胆地干,只要把现在熬过去,以后我们都会很好很好的。”
第68章 .迟来的“恭喜”与“对不起”
与孙孝武再见面那天,王争争一早起来直接去了医院。
王争争和杨芸的主治医生约好了今天见面,得知杨芸恢复得不错,进展顺利的话,再过半个月就能转去康复医院,王争争松了口气,赶快跑到杨芸面前同步好消息。
杨芸对自己的病情反应很平淡,更关心澡堂改建的进度。王争争想到孙孝武的经验和公司——他实打实的作品,还有上次见面最后他的气定神闲,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大事已成,胸膛都挺了起来。
只不过一想到他的报价,还是有点心虚,没敢把话说得太满:“我已经找到了靠谱的装修供应商,还是我高中同学呢,也是在外面混过一圈儿后来开始自己创业的。咱们这个规模的改建,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