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岱堤冥思苦想,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倒是出租车司机先受不了话茬就这样掉在地上,他主动接了过去:“这你得问我啊,我老爱洗澡了!”
“那师傅你说说呢?”王争争虚心请教。
“金富海你知道不?以前咱福星最大的洗浴中心了,我以前老去。你别看我现在开这个破车拉滴滴,那以前咱也是开宝马做买卖的,要不是生意不好谁愿意出来拉活儿啊,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家腿都粗一圈……”
“那您以前为啥去金富海啊?”王争争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
“价格高,跟哥们儿几个一起去那多舒服多有面儿啊。环境好,有包间,过夜也舒服。那能不回家谁稀罕回家啊,你说是不?”司机津津有味地回忆起来,“而且那边还能按摩,那小姑娘都老漂亮了,你懂的。”
说着,还透过后视镜给了王争争一个挑逗的眼神。
见王争争变了脸色,司机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找补:“也是,我跟你个小姑娘过说这些干啥,你哪儿懂这些啊。”
王争争心里却在想,金富海的目标用户一直是男性居多,而它的升级版绅悦汇,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指向性。据说沈京将所有金富海原本的所有人员也都接手了,他会不会延续金富海的风格呢?
李岱堤显然也想到了此处,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
刘慧群已经带着郝晓晗先到了火锅店,她记着所有人的口味,提前点好了菜,甚至给每个人准备好了调料碗。菜盘摆满桌子,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喷香的热气。郝晓晗在一旁吃着杨萱新开发的雪冰甜点,面前的餐具摆得整齐,只等人来齐再动筷。
“咋地了你俩?咋还向生活低头了呢?”
老远就看见王争争和李岱堤没精打采地走了过来,刘慧群开玩笑。
李岱堤看了王争争一眼:“遇见了存在主义的难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啥意思啊?”刘慧群面露疑惑,用长长的公筷,将一盘牛肉片分别下到辣锅和特意给李岱堤点的菌汤锅底里。
郝晓晗像个小大人儿一般点评:“争争阿姨,你青春期不是早过去了吗?“
王争争一边拆餐具一边说:“金富海当时能做起来,是因为它是第一家福星第一家正经的洗浴中心,最早的客人都是男性。后来福星也陆陆续续开了很多家类似的,有经营得不错的,也有早就倒闭了的。当然,现在连金富海都倒闭了。”
“做得好的洗浴中心,到底为什么做得好呢?”王争争发出宏问。
刘慧群求助似地看了一眼李岱堤,见对方也是一脸迷茫。她想了想,认真说道:“金富海倒闭,争争澡堂要不是芸姨突然生病,还好好的开着,甚至连金富海都是靠着它才开起来的。要不然,你想一想芸姨是咋做的呢?”
“哇!”王争争忍不住发出惊叹的赞美之声,“你说的很对啊!我应该回到最初的起点!”
刘慧群被她的夸张搞得有点儿不好意思,眉眼间又隐隐透出些压不住的得意:“我就是随便一说。”
“才不随便呢,你说的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我要好好想一想!”王争争叼着筷子,陷入沉思。
刘慧群也不打扰她,转头跟李岱堤闲聊:“你咋想起来跟争争一起去跑装修公司了?你要在福星买房安家了吗?”
她问出了跟王争争一样的问题。
李岱堤摇摇头:“我就是想看看福星各行各业的人收入怎么样,都是如何生活的。”
刘慧群之前就发现了这一点。李岱堤来福星之后的日常活动,就是满街乱走,见到招聘信息就会特意拍下照片,记录各种岗位的基础薪资。明明不是外向的人,甚至会去主动搭话询问。她戴着细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本就有点儿知识分子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民生记者呢。
郝晓晗马上接话:“我还帮你问了我们班主任一个月赚多少钱呢,但是她没告诉我。她只说让我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好大学,去大城市工作,赚得肯定比她多。”
“哦,她还说,让我以后千万别当老师,不管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郝晓晗不解。
“别瞎说!当老师多好啊,多少大姐姐想考教师编制呢。”刘慧群教育她。
倒是李岱堤,无奈地笑了笑。
“话说回来,你为啥要看这个呀?”刘慧群好奇道。
李岱堤的面容在蒸腾的热气显得有些遥远和朦胧:“每个人的阶段都不一样。你看争争,她在为自己想做的事而努力。群姐你呢,很明白什么是自己要做的事,尽全力把每件事做好。”
“但是世界上应该也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吧。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当学生,应该好好学习。当姐姐,应该照顾弟弟让着弟弟。进入社会就业,也是听爸妈的,女孩子应该找稳定靠谱的工作。到了年纪,应该结婚了,要考虑自己能为对方家庭带来什么,也要看对方能给自己家庭带来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在做该做的事。但就是这样的我,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那就是抛掉了所有应该。”
“现在没人有资格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了。但是我一时半会无法像争争和你一样,找到想做的事,要做的事。所以我想看看,像我这样独自一人来到陌生城市生活的人,有哪些能做的事,可以养活自己。”
“只要有能做的事,能赚到足够生活的钱,就不必非要去做那些别人认为你应该做到的事了,也不必担心,不去做那些事的自己是错的。”
“我想,人只要确定还有能做的事,靠自己在哪里都能活下去,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66章 .老同学,好久不见
在与孙孝武正式见面之前,王争争在刘慧群的帮助下,已经给那辆奔驰办完了两次过户。王长海留下的遗产,只在王争争名下停留不过几天,就驶离福星,方向盘被新主人握住。王争争与王长海最后一丝联系,就这样被切断。
车变成钱,稳稳地趴在了王争争的账户上。这是王争争有生以来最富有的时刻,很快,这串数字就会变成水管、电线、龙骨吊顶……她忍不住截了个图。
王争争已经走访过一轮装修公司,对市场有所了解,不算是一头雾水的小白。在这段时间里,她对怎么做澡堂也有了规划。心里有数,兜里有钱,与孙孝武见面时,她颇有一丝兵来将挡的底气。
等孙孝武出差回来,到了约定见面的时间,王争争根据地址找了过去。
福星政府前几年在福星北边拓展了城市新区。新区的绿地建设很用心,在中心区域建了一座人工湖,起名玉龙湖,完善了周边的园林景观,直接做成开放性的城市公园。孙孝武的公司是临湖而建的二层独栋,与周围景观一脉相承。
灰色工业风的独栋由清水混凝土和巨大的落地玻璃构成,俭省而利落的线条打造出让强迫症感到舒适的几何视觉,是标准现代极简主义风格的盒子建筑。
建筑外围和湖边人行道之间,是一圈私人庭院,以高低起伏的植物丛作为绿篱,形成公共区域和私人庭院之间的视觉屏障,保证私密性的同时又与周边环境自然地接壤和过渡。
绿篱与建筑共同围出一小片极具野生感的自然风花园,原始的大块石材做成不规则的步道,步道两边是也人工布置的“野生”草甸。沿着步道走到尽头,就是水泥灰建筑的玻璃门,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边框的存在。
王争争站在庭院前,第一反应就是捂住了裤子口袋里并不存在的钱包。
玻璃窗前晃过一个人影。人影减淡,很快,又出现在一楼正门的玻璃后头。透明到几乎不存在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得和环境一样精心设计过的男人气定神闲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仿佛国际化大都市中产消费街区才能看到的步道中间,对着王争争挥了挥手:“老同学,好久不见啊。”
这熟悉的口音,一下子把王争争从河北阿那亚拉回了东北老家。
王争争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好久不见。”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疑惑,因为确实没有“好久不见”的旧人重逢之感。她难得回忆起早已塑封的高中生活,虽然知道两个人曾经短暂同桌过,却完全想不起细节,甚至在重新见到对方之前,都拼不出一张五官完整的脸。
孙孝武却说:“你没咋变呢,我刚才在楼上一眼就认出你了。”
对一个28岁的女性说她和18岁相比没怎么变,属实算不上夸奖。王争争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身上连花纹都没有的卫衣牛仔裤和球鞋,感慨自己真是越活越回旋,死命读书之后,终于又从都市丽人之后返老还童成女高中生了。
她还击道:“你倒是变了很多啊,连人带地方,彻底脱东北了这是。”
“你这纯属刻板印象了,这都2025年了,你觉得东北和东北人应该是啥样?”孙孝武狡黠地笑了笑,“不过,我就当你这话是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