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陌生人,要一起说过多少话,做过多少事,经过多少时间,从性情到处事之道,从观念到立场,要经历多少摩擦、碰撞、修补、弥合,才能靠着并不能说清楚的共识,硬生生发展成从感情延展到利益的我方阵营,成为对方心甘情愿的自己人。
亲缘之痛,在于客观上永远无法切断。而友谊则完全相反。它带来的所有幸福与痛苦,都在于——其实它是可以被连根拔起的,它可以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恰如一开始,你们之于对方,原本就是不存在的。
王争争花钱大手大脚,却有格外小气的一面。她爱积攒旧物,连高中校服都带到了北京,洗得干干净净,折好放在收纳袋中,塞到衣柜角落。她明知自再也不会穿了,却不舍得扔掉。人证已经后撤,如果连物证都丢失,她真的会恍然自问,那过去的高中三年,到底是否真的存在?
小学毕业,高中毕业,王争争原谅了刘慧群两次。后来,刘慧群再一次令她失望。
再后来,王争争无数次在梦里对着她发问——为什么?
再再后来,她长大成人,生活里出现更多更复杂的问题,让她疲于问出为什么之后,所有未竟的答案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成年人的心就是这样,永远冷酷地悬空,没有落下来的时候。然而刘慧群说出的那句“我是你的朋友”之后,王争争虽然恼怒,却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一爪轻飘飘的侥幸在心上抓挠而过。
王争争怒己不争。她叹了口气:“算了,这一次我也……”
还没说完,就被刘慧群发语音的动作打断。
她笑得灿烂,仿佛人就在对面:“没问题没问题,你过来吧,我在这儿等你!你找的到地方吗,用我接你去不?”
等她说完,意识到王争争在跟她说话,语气抱歉:“不好意思嗷,一个朋友有点事儿,得过来找我一趟。你刚才说啥?”
一个“朋友”。王争争撇撇嘴:“……你朋友挺多啊。”
“害,咱东北人,说话做事交朋友,都是大大方方的。”刘慧群的语气理所当然,“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人都不能独活,指不定哪天谁能帮上谁一把。”
王争争嗤笑一声,却不知道对象是谁:“东北人的感情真是通货膨胀。”
“说的好像你不是东北人似的。”刘慧群盯着王争争,眼睛却像越过她在看别人,“咋地?你拿着北京户口了?拿着也没用喽,身份证开头变不成110,永远不是真京爷。”
”那咋了?起码我说要去就真去了。”王争争下巴高抬,垂着眼看向刘慧群,“没听过《北京欢迎你》吗?那是全国人民的首都,谁去都行,咋去都行。单程高铁票才300块,当天往返都行,超容易的。”
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她知道刘慧群没去过北京。确实超容易的,时间和钱都不是真正的问题,以至于“没去过”显得格外古怪。
“话说得很满,事儿做一半。”刘慧群不以为意地笑笑,“一半儿都说多了。都多余问你女企业家好不好当,996加班费能拿到不?”
“你倒是不加班,你直接兼职,两手都要抓,两手都不硬。”王争争不甘示弱,“你这么辛苦赚钱,给自己买一张书桌放在家里了吗?”
刘慧群一愣。女作家什么的,可能是少年时期的诨话。但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是她从小到大最确凿的渴望。没有梦幻色彩,不上多余价值,就是字面意思,一张书桌。
从跟着姥姥住进舅舅家,到跟着赵迎凤住进王长海家,再到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能跟着郝南方流窜于他、他朋友家还有他们一伙人凑钱租的小破房子,再到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
她在只能睡半张床的时候就希望自己能有一张书桌,起码不用蹲在地上趴在凳子上做作业。然而一直到她拥有了自己的房子,这个执念还是没有实现。
对一个小孩、一个女人来说,有家,有房子,有一张床可以睡,都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是一张书桌。
在刘慧群上高四和大学第一年的时候,她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书桌。真正的书桌,只放书,还有其他学习相关的工具,不是餐桌、化妆桌,不承担任何与他人交互的作用。
那是王争争帮她争取到的,时间虽然太短暂,却证明她曾经无限接近过自己的心愿……是她自己没能抓住。
刘慧群不说话,王争争也跟着语塞。她们之间不是剑拔弩张,就是沉默。
“什么书桌啊?”李岱堤赶来,地方是老地方,桌子上也都是熟人,自然地接过了话。但走近才发现,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王争争见李岱堤两面,印象都很好,于是赶紧站起来。动作着急忙慌,扯掉身上的一次性围裙。她刚想往里面坐,给李岱堤让出靠过道的位置,方便她走动,又在调换餐具时,不小心把调料撒了出来,导致一整片桌子遭了殃。
李岱堤赶紧找纸巾,帮忙去擦。
还得是刘慧群。她见王争争站起身,就出言阻止,无果后趁着王争争手忙脚乱时换好了餐具,甚至帮李岱堤拆开摆好。紧跟着递纸巾,叫服务员拿着湿毛巾过来,顺便重新下单了锅底。
“这边弄好了,你过来坐。”刘慧群招呼李岱堤过来,递过菜单,“想吃啥直接点,我俩一直留着肚子等你过来呢。”
李岱堤坐下,架不住她的热情,在菜单上随意地点了几个菜,便对在一旁等候的服务员说了“谢谢”,把菜单也交还回去。
这一会儿功夫,刘慧群已经从小料台处回来,两手各端着一个碗,放到李岱堤面前:“你吃辣的话就用这个油碟,不吃辣就用这个麻酱的。麻酱这碗我给你加了点川崎,这是我们东北吃法,你尝尝。要是吃不惯再说。”
王争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她一直知道刘慧群长袖善舞,用东北话来说就是“有眼力见儿”“会来事儿”,但没想到她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
“谢谢,我都可以吃的。”见王争争一脸诧异,李岱堤更加不好意思了,“之前群姐请我吃过饭,争争和萱姐也请我吃过饭,这顿我请你们好吗?”
王争争了然,结账是东北人的日常战争,对外地人却很陌生,甚至尴尬。一顿饭对于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她从善如流:“行啊,后面再约,我请你。”
王争争经历的社会化教育中,除了更适合群体聚会的AA制,成年人一对一交往,还有一种社交模式,就是默认你付一次账,我再付一次。里外里并不会差多少,但是比起AA来,更显得亲近。
刘慧群显然不习惯一切都摊开讲的模式,她瞪王争争的时候眉头紧皱,转头朝向李岱堤时又换了张面孔,语气格外和煦:“你是福星的客,也是我的客,哪能让你请?”
李岱堤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微笑道:“群姐你不要这样讲,我不是客人,既然决定来这里,我就会把自己当成市民。再说,我还有事情想求你帮忙。”
说着,她又看向王争争:“正好争争也在,如果你愿意的话,也看看能不能帮忙,好吗?”
“那肯定没问题啊。”王争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你尽管说。”
李岱堤开口:“我在网上查了福星的招聘信息,也在逛街的时候到处看了看,发现福星本地的工作机会真的很少……当然我知道,经济发展就业机会和房价都是挂钩的,我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是想找工作?”王争争表态,“我是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啦,但是你应该不难吧。线下没合适的工作,不然看看线上?你想做什么类型,我帮你看看?”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李岱堤本来语速就慢,这会儿字斟句酌,变得更缓,“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也是从外地来的大姐,她是带着孩子一起过来的。她跟我说,还有很多女性也跟她一样,听说福星房价低,人人都有机会拥有自己的房子,能靠自己立足,所以来到这里。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出走到这里来的。”
听到这里,王争争和刘慧群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并不需要李岱堤多说,只需要几个关键词——女人、房子、孩子、逃跑——她们就能拼凑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境遇。
个体千差万别,但生而为女,长久以来,都在面对某种“共同命运”。
李岱堤接着说:“有存款,有技能,在此之前有一定社会资源,才能够支撑得起从头建立新生。或者像我一样,控制好最低生活成本,只需要管好自己,这样也可以。”
“但事实是,很多人客观上无法做到后者,主观上又缺乏前者的条件,虽然来到福星这种相对容易生活的地方,但还是有很多问题。工作就是第一个槛。”
“我听今天认识的那个大姐说,她认识的人里,已经有人因为确实不知道在这里能做什么,最后又回老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