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花了整整一年,把二十本书都抄完了。
杨芸看在眼里,在刘慧群张嘴能熟练地背出一串名言名句,或者作文得了高分的时候,就会揪住王争争不放:“人家都抄完一遍了,你看完一遍了吗?在你身上,多少钱都白花!”
王争争大喊大叫:“你对我这么不满意,就去认刘慧群当闺女好了!”
杨芸怒目圆睁:“你以为我不想?我现在就去认她当干女儿!”
王争争一扭头一跺脚,回到自己房间,一头扎进床上试图把自己撞死。她真是恨死刘慧群了。
她更恨刘慧群,小时候装得像模像样,好像是天生文学家,最后却连书都没有读完就去生孩子了。
那贯穿她整个童年的不服和委屈,与时间还有情谊一起,白白流走,一去不复返。
*
年纪增长,以及赵迎凤终于回到福星,并没有让刘慧群的生活变得更好。
刘慧群11岁,刚上四年级,赵迎凤从大连回来了。
赵迎凤和那个男人分了手。确切地说,是被男人甩了。没钱,也没容身之所,只能回家。她私奔的第一年,在家做男人没名没份的便宜老婆,洗衣做饭做家务。
生活并不比在福星跟刘军一起的时候更好,住的是老旧狭小的出租屋,男人也只是打零工,两人紧紧巴巴能吃个半饱。但因为男人是新的,同样的苦也吃出了别样的新鲜感。
后两年,男人也没了包容心,逼赵迎凤出去工作。具体上了什么班,她没有细说,只知道工资都进了男人口袋。
赵迎凤没有存下私房钱。如果说这几年攒了什么资产,当属她割的双眼皮和隆的鼻子。多年后再见,连刘慧群自己都认了半天,才喊出了那声“妈”。
赵迎凤头婚,从自己家转移到了刘军家,跟着刘军父母一起生活。两人闹成这样,赵迎凤更是不可能回刘军家。
刘军和那个女人倒是还好着,起码没人从南方回来。赵迎凤则是从一个男人处流浪到另一个男人处,如今大连留不下,福星没新人,青黄不接的时间段,只能靠娘家。
周美玲当然不乐意,私底下跟赵赢龙抱怨。赵赢龙其实也不乐意,但媳妇一开口,他反而端了起来,扮演起孝子贤弟。周美玲见自己里外不是人,也不多说了,只是把钱包捂得更紧。
赵迎凤、刘慧群和姥姥,祖孙三代女人挤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这样凑合着过了一年,周美玲怀孕,生了儿子。
姥姥晚上要带自家大孙子,房间让给了新生儿,赵迎凤和刘慧群只能住在客厅。晚上把沙发拉出来变成床,白天早早起来,收拾好沙发,再把被褥枕头藏进姥姥房间的衣柜里。
刘慧群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大家看完电视回到房间,她才能铺床睡觉,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再收拾好沙发床,把她们的“房间”变回客厅的日子。
周而复始,一直到刘慧群小学毕业,赵迎凤带着她嫁给了王长海。
不过,王长海并不是赵迎凤回福星之后相好的第一个男人。
她回福星,先是在家呆了两个月没去找工作。好不容易打起精神,不知道是没认真找,还是运气不好,一个多月过去,硬是没有一份工作可以长期做下来。
杨芸从刘慧群处得知她和她妈的情况,便让刘慧群去问,要不要来澡堂上班。
那时,争争澡堂还没有改名,招牌还是“富海”,在福星颇有名气,顾客络绎不绝,赵迎凤也有所耳闻。
杨芸是福星最早为搓澡工们提出底薪加提成的薪资机制的洗浴从业者,她让赵迎凤来做搓澡工,虽然只是体力劳动,但到手的工资却不少。
赵迎凤本不情愿做搓澡女工,但是碍于囊中羞涩,最后还是扭捏地答应了。
另有不满的,是阚姨。澡堂并不缺人手,多来一个人,又不额外带来顾客,说到底不就是从她们老人兜里往外掏钱?
再说,赵迎凤自持清高,对自己是搓澡工的事实遮遮掩掩。没工作的时候,其他搓澡工都会穿着内衣聚集在女浴换衣区,聊天抽烟。只有赵迎凤不嫌麻烦,总是一遍遍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去大堂坐着,等轮到她上岗时再脱衣服去工作。阚姨和其他姨们,都扒俩眼儿看不上她。
赵迎凤的衣服没白换。没多久,她在富海澡堂认识了一个男人。
这次,赵迎凤长了记性,没有辞职,只是从舅舅家搬了出去,跟男人同居去了。才没过俩月,她又搬了回来,脸色比刚从大连后撤时还要糟糕。
刘慧群不得不一边看舅妈眼色,一边照顾亲妈情绪。她不再去王争争家,而是每天放学早早赶回家,帮舅妈干活。
一直到晚上,家务全部做完,她才能躲在厨房做作业。微弱的灯光散到客厅,影响赵迎凤睡觉,赵迎凤用手臂挡住眼睛,发出啧啧声。刘慧群抿着嘴,逼自己下笔的手速快一点,再快一点。
即便如此,赵迎凤还是不满意。她频频去找那个男人,试图复合,终于在又一次失败后,对刘慧群发了脾气。
她面目狰狞:“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以前不至于跟你爹那个废物结婚,现在也不至于找不到男人!”
刘慧群不发一言。等所有人都睡下,她收拾好书包,把自己有限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背在身后,走出家门。
她在深夜走了几个小时,在没有手机也没有小天才手表的年代,凭借之前的印象,仅靠步行,走到了福星唯一一家孤儿院门口。
最后是杨芸找到了她。
王争争放学回来,犹豫半天,跟杨云说了刘慧群没去上学的事。杨芸大感不妙,赶紧给周美玲打电话询问,对方却说不清具体情况。
杨芸没了主意,急得团团转。还是王争争反应过来:“我好像知道刘慧群在哪儿。”
杨芸交待阚姨看好店,拉着王争争出门,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娘俩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儿”,杨芸干嘎巴了两下嘴,看向王争争。
王争争心跳如鼓,淡定地报出了一个地址。别说杨芸,连司机也只知道位置,却不知道那是哪里。
这只是王争争的猜测。
杨芸早早给她买了电脑,说是为了让她跟上时代的召唤。有时候刘慧群做好作业,会跟她打报告,申请上一小会儿网。王争争总是不情不愿地答应。
后来她自己上网的时候,在浏览记录里看到了这么一条搜索词条——福星孤儿院。
小孩子,总是比大人以为的,要知道的多,懂得的多。
出租车抵达那个地点时,车头大灯照亮了孤儿院的墙根。刘慧群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没离开,也没进去。她身旁是书包,怀里则抱着那个塑料袋。
杨芸让司机先别开走,等会儿再带她们回去。司机不明所以,没有熄火,天色渐黑,看不清四周,唯有刘慧群前后是亮的。杨芸猛猛地从暗处冲进那亮光之中,将刘慧群抱在怀里:“傻孩子,傻孩子,你这是干啥啊!”
已是秋末,天气转凉,刘慧群浑身冰冷,僵硬地靠在杨芸怀里,流下的两行眼泪,在脸上淌出纤细孱弱的热意。
刘慧群小声说:“没有我的话,我姥和我妈就不用活得这么费劲了。”
王争争站在阴影处,抱着臂,本来皱着眉注视着刘慧群,听见她这么说,“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移开目光。视线恰好看到了那个落在地上的破烂塑料袋上。
她好奇地悄悄腾挪过去,半个身子进入到车灯照亮之处,探出去的头在墙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影子。
那塑料袋里,只有一摞笔记本,边缘已经发了黑,卷了边。
那是刘慧群一个字一个字手抄的二十本名著。
第17章 .出门靠朋友
我们该如何定义“朋友?
对王争争来说,“朋友”两个字,是重之又重的勋章。
家人是靠天生血缘连结在一起的最亲近的自己人,但却无法选择。
所以王争争的父亲只能是王长海,这成了她人生前半程必须和母亲一起背负的十字架。假设有好的部分,能否享受到全看运气,但糟烂的部分一定是共生的,不可回避更无法逃脱。
这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王长海,却少有能直接对外人说出“我没爸”的王争争。“生物学父亲”这五个字,已经算做最激烈的负隅顽抗。
更多的则是在赵迎凤面前的刘慧群。再多的缺憾与委屈,被冠以亲情之名,打包后都会被人工美化,扎上“爱”的蝴蝶结。说是“爱”还好一点,好像其中还保有流动的温情。
更多人形容刘慧群们,用的是“孝顺”“贤惠”“含辛茹苦”……乍一听是好话,再一咂摸,总能品出苦命的隐秘滋味。
有一些夸奖是纯纯粹粹的赞美。而另外一些,扒开细看,只剩吃人不吐骨头的功利心。
朋友却是不同的。没有法律保障,不存在互相绑定的契约,也没有约定俗成的规则,只能靠主动选择和运维,摸索出保持联系的秘诀,让这段原本并不存在而是被双方强行创造出来的联系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