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岱堤遇到的女人叫张秀琴,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张秀琴像憋了一辈子那么久,将自己的状况和盘托出。
张秀琴是带着孩子“逃”到福星的。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出逃。
她十四岁就被人贩子拐到山里,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已经成年,小儿子不到十岁。进村时间长,她一直很安分,买了她的那户人家放松警惕,她又说想回娘家看看,顺便问家里要点钱给大儿子娶媳妇用,“她男人”才让她带着小儿子回家。
她根据过去的记忆找到家里,才知道自己走失后,家人并没有找过她。她上有一个姐姐,又有两个甚至没见过面的弟弟和妹妹,原本也不过是普通人家,从物理上的空间到情感上的空间,都没有她和孩子的位置。
到底是亲生父母,心里过意不去,给她凑了一万块钱,说是给两个孩子的心意。出了钱,全家上下又一起劝她回到老公和孩子身边,说那才是她的家。
张秀琴不愿再回到山里。她在家里人的帮助下补办了身份证,又讨要了一部旧手机,嘴上说着要回家,到了车站,却买了两张到福星的车票。
她在网上搜索“女人带着孩子可以去哪里”,短视频给她推荐了福星。
张秀琴这样的人并不是个例。
刘慧群问:“你是想给她找工作?”
李岱堤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但也不全是。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将招工信息和需要工作的人,更有效地连结在一起,哪怕是更原始的方式呢?”
刘慧群说:“我可以看看,有没有人适合做房产中介。”
“我真笑了。”王争争翻了个白眼,“就跟留子毕业之后给未来留子做留学培训似的,外地人留在本地做房产中介接着卖房子给其他外地人是吧?这是什么新型发展下线的方式。”
刘慧群不服:“你有啥高见?”
王争争不搭理刘慧群,搓着下巴问李岱堤:““福星外地人私域?链接本地生活社群?垂直于用工信息?”
李岱堤眼睛一亮:“是这个意思,所以需要本地生活这部分的资源。”
“倒是很好的思路。”王争争肯定道,“商家和用工单位,媒介,劳动力资源三方可以建立起一个稳定的结构,相比于大平台更具有实用性,说不定还能有商机呢。”
“我就是外地劳动力。”李岱堤看向刘慧群,“群姐就是媒介呀,我就是看了群姐的直播才决定过来的。”
“你要是愿意,可以组织外地人在福星的社群,统计好信息,直接做人才库了。”王争争忍不住分析起来。“两方信息都可以汇总到刘慧群那里,公开招聘应聘,接触的人多,手里信息多,对卖房也有帮助。”
刘慧群一拍手:“可以,我没问题呀。本来我还愁房源有限,直播间翻来覆去就是这点儿东西,上不来人儿呢。”
王争争说:“现在就差本地生活的部分了。”
话音刚落,就见李岱堤眯着笑眼看向她。刘慧群看见李岱堤的表情恍然大悟,也转过头,盯紧王争争。
两人的目光让王争争很有压力,她忍不住瑟缩:“你们干嘛?”
“你不就是本地生活代表人物吗?”刘慧群调侃道,“福星洗浴业女王。”
第18章 .所有人都在失去的夏天
资要抵债,王长海的别墅就像他的产业一样,终于要冠上别人的名字,落到别人手里。
处理好交割,赵迎凤正式搬离别墅。她住进刘慧群家中那一天,脸色比得知王长海死在孙欣容床上的时候还要糟糕。
这套别墅她住了十年。这十年,也是她人生里过得最舒服也是最艰难的日子。
很多人以为,和做人相比,给男人做女人是格外容易的事。事实是,对女人来讲,男人在绝大多数时刻不仅不算答案,反而会成为问题本身。
这甚至不算一种选择。没有任何一种选择会被动到全然看另一方的条件和人性——并不是杀下心跟有钱男人相好,就有机会登堂入室的。
在住进别墅之前,赵迎凤住了四年出租屋。
她从大连回来,在富海澡堂干了小一年。这一年里,她先是跟经常光顾的男客人好了几个月,才分手没多久,就扒上了另一个男人。那人就是王长海。
王长海经营富海澡堂分店,也就是金富海1.0版本时,已经和杨芸分居好一阵子。他坚持离家不离婚,平时见不到人,只有现金流出问题时才会回当时的富海澡堂问杨芸要钱。
为了钱,王长海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话软膝盖也可以软,头硬拳头也跟着硬。杨芸不给,王长海甚至可以硬抢。只有她们母女想不到的办法,没有她王长海使不出来的招数。
澡堂的老员工们对王长海的行事作风很熟悉,尤其是阚明月。她跟杨芸关系最亲近,对王长海嗤之以鼻,一见他来,必然要凑到杨芸身边,生怕她吃亏。
赵迎凤是新来的,又长期不在福星,不知道王长海的底细。偶然遇见王长海来富海澡堂,只觉得他仪表堂堂,颇有些大老板的气派。她背着阚明月跟其他搓澡阿姨打听王长海和杨芸夫妻二人的情况,得出结论,两人感情早就分崩离析,只差一本离婚证罢了。
听闻富海澡堂已经在王长海手里开了第二家店,更印证了她的想法——王长海是风头正盛的大老板,杨芸则是被抛在身后的糟糠妻。
王长海第一次来,赵迎凤与他打了个照面。王长海别的地方一无是处,唯独对搞男女关系天赋秉异,只看面相和眼神,就知道抛出钩可以钓回什么样的女人。
用现在的话来讲,是海王是渣男,是“福星第一深情”。
等他第二次来,就已经敢背着人在暗处,将手覆上赵莹凤的屁股。他知道她不会怎么样。
没多久,赵迎凤就跟杨芸提了辞职。她对这份工作的倦怠,杨芸看在眼里,早就知道她干不了多久。杨芸担心刘慧群。带着孩子的母亲没有收入,那孩子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杨芸操心地询问赵迎凤,是否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想做什么工作,她能不能帮上忙。赵迎凤推说不用,想休息一阵子。
强扭的瓜不甜,杨芸见她态度坚决,大抵有自己的打算,也就作罢了。
没过去几天,有人传来小道消息,看见赵迎凤已经去王长海那边上班了,说是在做大堂副经理。
人往高处走,杨芸表示理解。
再后来,赵迎凤也不在金富海做了,也没有在做其他工作。小城市的流言蜚语传起来飞快,新消息甚至不过夜,陆陆续续有人到杨芸处,说赵迎凤和王长海“有事儿”,杨芸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她的心不是榴莲,没那么心尖儿,也挂不住那么多人。
她只在乎王争争。那些年里,牵挂的人,又多了一个刘慧群。
杨芸对刘慧群倒是一如既往,只是刘慧群自己渐渐不再来了。
只要是活着的人,告别都是漫长的。哪怕看上去是瞬间发生,也不过是盖棺定论。而盖棺之前,关系早就奄奄一息了。
*
真正的分崩离析,是在王争争和刘慧群小学结业,举办毕业典礼那一天。
正值盛夏,大家穿得轻薄。赵迎凤穿着飘逸的纯白色无袖雪纺连衣裙,裙子并不是宽松的款式,胸部撑起布料,胸线到腰部之间,全是空隙,直到微微隆起的小腹,再次让裙身显得紧绷。再加上她刻意挺起腰腹,骨盆前倾,一只手始终扶在后腰处,让她腹部的弧度格外显眼。
另一只手伸出去,让刘慧群扶着。
到处都是返校的毕业生和家长,来来往往,谁路过都会多看赵迎凤一眼。
她挺着肚子,一步一哎哟地进了教学楼。刘慧群像个小丫鬟一般,被迫搀扶着老佛爷的胳膊,尽量让自己藏在赵迎凤的身后,祈祷别人没发现自己。
矿业小学的教学楼,一楼进去就是宽敞的大堂。一楼挑高格外高些,宽阔的布梯台阶正对着大门,又在两边延伸出分流的拐角,直直通向两侧走廊。
六年级的教室都在四楼,赵迎凤走得费力,走两步歇一步,一边休息喘气,一边跟刘慧群抱怨:“你们这个学校环境也太差了,也不说给你们安个电梯,这每天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刘慧群不语。
福星并不是什么大城市,别说普通的居民楼,就连早期的商品房,层高也不够装电梯。不知道她之前在大连的居住环境如何,反正舅舅家、刘军家,也都是朴素的步梯居民楼。别说电梯,甚至赵迎凤也是在这一年里,才住上自己的房子。
见刘慧群没有反应,赵迎凤只当她不懂,得意地说:“等弟弟生出来,你就能住上大房子,过上好日子了。”
路过的家长听了这话,暗搓搓向她们母女投来诡异眼神。赵迎凤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设想里,并未发觉。刘慧群头埋得更深,侧向另一边,不看赵迎凤,只是催促:“稍微快点吧妈,领完毕业证还得去体育馆参加毕业典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