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郑璐才是意外。
郑璐进单位的时间比李岱堤早两年,但与办公室其他同事相比,只有两人年龄相近,自然而然会归在一代,总是一起提起。郑璐对她也十分热情,从她刚入职,就一直在讲,她这两年一直期待有同龄人朋友。李岱堤第一次完整走遍朝山小学,就是靠着郑璐挽着她的胳膊引路。
两人很快便亲近起来。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下班,偶尔一起备课。休息时会在微信上闲聊,讲最近看的剧追的星购的物,也会相约出去逛街吃饭,互相给对方选择无法在学校里涂的眼影和口红。
李岱堤少有朋友,她以为自己与郑璐这样就能算作友情。但她很快释然。她也并没有向郑璐讲过自己家里的事,讲过自己辞职的原因和离开朝山的打算。
如果真心换真心才是道理硬通货,那像她这样的人,没有给出什么,所以没有换回来什么,也符合逻辑。
李岱堤坐起来,点开郑璐的头像,在编辑页面上,右划,打开了“加入黑名单”的选项,又将对话框彻底删除。“郑璐”的名字在页面上消失。
她重新审视了一遍给刘慧群发的消息,将后半段的关心删去,只留下询问短租价格的部分,发出去后,像惯性一般也将对话框删掉。
她的微信终于变成了一片空白。
放下手机,李岱堤打开行李箱整理起来。
李岱堤在朝山时,卧室就很小,只有一个不足两米高的双开门衣柜,收纳一年四季的衣物、四件套和其他私人物品。朝山在国土最南边,冬天短暂而温暖,她自然没有冬衣。其他衣服的数量也不多,再去掉符合家长对“小学老师”刻板印象的那些,剩下的,竟然连22寸行李箱都装不满。
再有一些,不过是电脑、充电器和私人证件。本科与研究生的毕业证书、身份证、护照,为了和肖毅航结婚做准备提前迁出父母家的户口本。
一个人的生活,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
甚至不需要一个行李箱,李岱堤想,早知道直接背个包出发好了。
第10章 .里面的老公
在朝山时,李岱堤生活动线很确定。
她和父母、弟弟住在一起。她起得最早,通常负责做早饭,自己先吃完,而后坐公交车去上班。午饭在食堂解决,晚饭一般还是回家吃,毕竟她是交了家用的。
要是和别人吃饭吃饭,十有八九是相亲局。和肖毅航也是这么认识的。两人确定关系后,几乎没有热恋期的过渡,直接进入到婚姻预备期状态,出去约会的次数很少,倒是常常坐到彼此家中,与对方的家人一起吃饭。
她还没来得及做恋爱中的女朋友,就已经变成某个男人的未婚妻,某个家庭的媳妇。
再有就是和郑璐。两人喝过咖啡和奶茶,吃过本地菜和网红店。
学校同事聚餐,李岱堤倒是也去过几次。
细细数来,也就这样了。
李岱堤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来福星短短一天,按照一日三餐计,不过是一顿午饭加上一顿晚饭……她都莫名其妙地坐到了别人已成席面的饭桌旁。
她本来打算自己随便将晚饭打发过去。她打开大众点评的福星必吃榜,发现排在第一位的竟然是一家四川火锅。
朝山人口淡,吃火锅也以清汤牛肉配沙茶酱为主,要么就是蘸酱油的椰子鸡。麻辣锅对那里来说太刺激,太过热气腾腾的场面对她来说也格外陌生,她甚少吃这种辣锅。
好像在跟谁较劲儿似的,李岱堤在叫车软件上输入了火锅店的地址。从南到北,几乎是一条贯穿国土的纵向线,她的反叛迟来却激烈,在做所有选择时,都条件反射般输入与过去绝对相反的答案。
恰好是晚饭时间,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出的热气混杂着呼朋唤友的人气儿,让整间店本身都宛若沸腾的锅底。
出来进去,所有人都成群结队,显得李岱堤格外寥落。服务员过来招呼“一位吗”的时候,她脚步刚要往后退,就被一个女声吸引过去。
“诶呀宝贝儿,你自己一个人啊?第一次来吧,以前没见过你呢!”
先是听见了声音,穿过鼎沸人声,亮堂堂地传到了李岱堤的耳朵里。她抬头四处寻找,才看到出声的女人,竟然是从离门口很远的位置花蝴蝶般张着翅膀一般的胳膊,整个人化作“欢迎光临”四个字,翩跹而至。
如果此刻有一道抢答题,问谁是这家店的老板,不管之前你来没来过,是不是认识她,都会按下抢答键,笃定地指认,她就是老板本人。
李岱堤点点头,还在揣测,东北餐馆是不是有什么潜规则,菜多量大,考虑到人均,不接待单独一位的客人。伸手不打笑脸人,老板远远过来,就是为了怀柔地驱逐她,让她去到她作为独来独往外乡人应该去的地方。
没想到,杨萱却热络地挽住李岱堤的胳膊:“你一个人就直接来i人桌儿呗!就是那什么mbti的,你们年轻小孩儿肯定知道吧?你单独点个锅底,多不划算啊!一个锅底28块钱呢,按照你们小姑娘这个饭量,在咱家吃串儿都能吃饱了!”
李岱堤一句话也插不上,没说同意,当然也来不及拒绝,就被带到了一个长条桌前。
不像其他餐桌,锅灶上架着鸳鸯锅或者九宫格,有人点单就放上去,吃完饭再撤下来。这条长条桌上,嵌着固定的锅底,红油一直在沸腾。旁边已经坐了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每人占据面前一格,井水不犯河水地涮着自己这摊子串儿。
杨萱帮她拉开椅子,又熟络地拍了拍桌边人的肩膀:“诶,张老板,你往那边蹿蹿呗,给人家小姑娘留点儿地方。”
被称为张老板的男人,面相憨直,怎么琢磨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哪一行的老板,听到杨萱的话,腼腆地笑着说了一句“那有啥不行的”,自觉地给李岱堤腾出了地方。
杨萱按着李岱堤坐下:“咱东北也有i人,好多人想吃火锅但是又凑不成局儿,正好,咱家提供这个公桌儿,一个人吃还不用花锅底钱。姐的想法那是相当绝吧!放心,咱家都是有规矩的,筷不下锅!”
李岱堤看着旁边的提示牌,忍不住夸赞:“很贴心。”
所有夸奖杨萱照单全收:“那可不!要么咱家咋是排行榜第一的饭店呢!”单一个“捏”的尾音,就拐了八个骄傲的弯。
李岱堤还没坐稳,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按住她另一侧肩膀:“我刚在那边看着就觉得像你!”
李岱堤抬头一看,竟然是今天葬礼的主角之一,逝者的亲生女儿。她朝着王争争点了点头。
“诶,对了,你叫啥啊?”王争争问,“我叫王争争,一天见两面,咱们还挺有缘的。你一个人吃火锅啊?”
一个问句,接了一个陈述句,加上一句感叹,又以问句收尾。李岱堤应接不暇,只回答最简单的问题:“我叫李岱堤。”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一个人。”
从进到店里起,她已经听到了数不清的“一个人”。
一个人,所以呢?在东北不合法吗?李岱堤微微皱眉。
王争争面露喜色:“那你跟我们一起吃呗!”
“你是争争的朋友呗?”杨萱听了这话,才刚放下李岱堤,就又把她提了起来,“那还能让你自己花钱吃吗?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两口呗,我们也刚上菜呢,别嫌弃哈!姐请客!唉不对,你不应该管我叫姐,你跟着争争叫我小姨得了,这多亲切啊。”
带着陌生口音的语言,连珠炮似得轰了过来,李岱堤迷迷糊糊就坐在了王争争和杨萱中间。
火锅蒸腾起的氤氲热气,笼罩住王争争和杨萱的脸。
啊,这就是传说中遍地活雷锋的东北?果然名不虚传。李岱堤又一次感叹。
等李岱堤坐下,王争争和杨萱围着她寒暄了一圈,短短五分钟内,已经把李岱堤的基础信息摸得一清二楚。见她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两人终于放过她,又无缝地衔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所以,你咋把郝南方送进派出所的?要我说还拘留啥,应该直接把他抓起来送监狱!”王争争说完,还对着李岱堤解释了一句,“郝南方就是刘慧群的老公,刘慧群就是你的中介。”
想起刘慧群面面俱到的辛苦相,李岱堤有些不忍,本轮不到她这个陌路人伸张正义,她却不知道哪里来了勇气,盯着王争争的眼睛开口说道:“在背后这样说别人,不好吧?”
李岱堤日常对话中出现频次最高的口头语就是“好的”“可以”“没问题”,那些连敷衍的假话都说不出口的时刻,她只会回以沉默。没想到,此刻竟然对着才认识的陌生人说了简直能算得上冒犯的话。
她的心跳声大得几乎震痛了自己的耳膜。她紧紧盯着王争争的反应,有些紧张,但更多的,竟然是兴奋。
杨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咋了?谁背后还不说别人两句坏话了,你要是看见我和争争的聊天记录,还不得给我俩判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