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行李箱留在门口,巡视起这个房间。每走过一处,就按下一处开关。朴素的白炽灯到在她身后渐次亮起,她看清房间的全貌。
一厅三室一卫,客厅和卧室的墙面是最朴素的大白,卫生间则是白色小块瓷砖,唯一打破李岱堤刻板印象的是厨房,细长一条,灶台在尽头的阳台上。
来福星之前,李岱堤查了很多关于这里的资料,粗浅地了解到,东北洗浴文化之所以发达,其实是因为长久以来这里的人没有在家洗澡的条件和习惯。近十年间开发的商品房还好,老小区几乎没有整体供给热水的服务,很多家庭甚至到现在没有安装热水器。
这里的卫生间小归小,干湿分离仅凭简陋的滑竿和塑料帘,到底是装了热水器。李岱堤把插头按进插座后按下了开关键,粗糙的电子屏瞬间亮起了红字。
只有一间卧室有家具,也只是最简单的床和复合板衣柜,床上用品是崭新的,也是房间里唯一能看出个人审美的地方。被面上印着挤在一起大笑的小马宝莉,花花溜溜热热闹闹,小动物们头顶着大大一行字——Friendship is magic!
李岱堤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床尾,又脱了鞋,整齐地放在床边,才踮着脚,走到床边,躺在了被子上。
天花板很陌生。李岱堤想,没关系,只要不是原来的那个房间、那张床,哪里都会陌生,早晚也都会熟悉起来的。
她闭上眼,回忆起初来福星这一天的奇遇。这场荒谬的葬礼和一个接一个一猛子扎进她生活里的新人物。
拿腔拿调的王争争,力能扛鼎的刘慧群,古灵精怪的郝晓晗,还有软弱的母亲、叫嚣的外室和滚瓜溜圆的私生子……短短半天,出场人物比她在朝山日复一日的生活动线上的固定人物还多,剧情比她前半生还精彩。
她没想过,自己也能这样自然顺畅地参与进别人的生活之中,哪怕只是路人甲乙丙丁,这新鲜的酱油也比原本人生系统为她设置的主线任务更有滋味。
李岱堤轻笑出声,拿起手机想给刘慧群报声平安。她在对话框里打字:你好群姐,我已抵达房子,想问一下短租价格。今天麻烦你了,你还好吗,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
还未发送,就被一通电话打断。
屏幕上是郑璐的名字。李岱堤看了看时间,这会儿距离放学时间已过半个小时,正是往常她和郑璐在办公室为当日工作收尾,一起下班,郑璐去停车场她去公交车站的时间。
李岱堤静静地等着,等着电话停止,屏幕暗下去。郑璐却契而不舍,不停打电话过来。直到第五通,李岱堤心里冒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暗暗与自己约定,如果郑璐关心的是她本身,那么她就留下郑璐的微信。她就把她归为属于自己,而非朝山那一边。
李岱堤按下通话,开了免提,仍旧躺在小马宝莉们中间,淡淡地“喂”了一声。
郑璐的声音很焦急,远远地传过来,但是在耳边响起:“喂喂,阿堤,你怎么才接电话?”
“有点事情。”李岱堤说完便不再开口,静静等着郑璐把话题继续下去。
“所以你不是暂休,是被开除了吗?”郑璐说完,略微停顿,而后补充道,“还是你自己辞职了?总之你不在咱们小学工作了,是不是?”
李岱堤“嗯”了一声,又担心对方没听见,说道:“对,我辞职了。”
“也是,发生这种事,你也确实很难继续做了。”郑璐叹气,语气里满是可惜,“就算退婚真的另有隐情,你爸妈你弟还有肖毅航他们家也不应该就这么闹到学校来呀……咱们学校的岗位多不好考啊。”
听郑璐提起之前的事,李岱堤不置可否。
郑璐话锋一转,着急追问:“那你辞职,是拿到别的offer了吗还是?那你也不参加咱们金粉笔赛课的评选了吧?”
李岱堤笑得仿佛叹气:“我不参加了。”
“哦哦哦我懂了。”郑璐的语速缓和下来,才声情并茂地感慨了一句,“唉,好可惜啊!别说咱们学校,全区来看你的希望也很大啊。”
李岱堤不再聊这个过期话题:“我看你给我打电话好像很着急,还有别的事吗?”
“对的呀。今天你爸妈和你弟又来学校了,这次肖毅航倒是没来……他们说联系不上你,直接冲到校长办公室,非得问是不是单位帮你藏起来了,这怎么可能嘛。”郑璐的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拐弯,“他们还在学校门口堵你们班那个小男孩的爸爸,问你是不是在他家,差点把我也抓到了……我心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一直以为你是去休假诶。”
听她提起自己的家人,还有导致她辞职的难堪前史,李岱堤彻底沉默了。
郑璐没有停下:“不过你也真是的,怎么会把事情闹成这样……工作其实都无所谓啦,总归能找到的,但你们到底是一家人呀。你和那个家长要是真的没什么事,就跟肖毅航解释清楚嘛。他各方面条件真的很不错,对你也好,你干嘛要退婚?”
李岱堤张了张嘴,心中百转千回地盘过无数次的事实、道理、决定……奔涌而出,几乎将她淹没,一开口只能冒出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她最后只说:“一言难尽。”
好在郑璐也并没有追问:“总之,校长让我来劝劝你,赶紧跟你爸爸妈妈联系,别让他们担心,也让他们不要再来学校闹了,对学校、同事还有学生的影响都不好啊。”
听到此处,李岱堤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只有他们管我的份,我管不了他们。要是他们给大家添麻烦了,就让他们自己去道歉吧。”李岱堤淡淡道,“我还有事,再见,郑璐。”
李岱堤不是一个开朗热络的人,以她为核心的人际网络十分单薄。她27年的人生,几乎只有家人、家人带来的问题,以及服务于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
18岁之前,她的人生命题只有两个,学习和照顾弟弟李岱锐。李岱锐比她小两岁,但这一点年龄差已经足够要求李岱堤拿起长姐如母的剧本。从李岱锐上幼儿园开始,他就成为了李岱堤的任务。从洗脸穿衣吃饭,到后面的语文数学英语,李岱堤忙完自己的事,其余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李岱锐身上。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课余生活有关的记忆,更别提关系亲近的朋友。在学校里,李岱堤也总是一个人去上厕所和去小卖部。她总是牵着别人的手,却并没有一双手用来牵住她。
一直到18岁,李岱堤上了大学,她本以为能好一点,像所有大学生一样,拥有自己可支配的时间和钱,早晚能换回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活。她幻想,也许是室友,也许是同学,又或者是某个社团的成员,总有人可以跟她一起去吃冰,逛街,试试口红。
家里却以她读的是师范院校为由,只给了大一的学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其余让她自己去做家教兼职,美其名曰让她提前锻炼,赢在起跑线。
她的人生主题,从考试和带弟弟变成了赚钱和带弟弟。
李岱堤平时要给学生做老师,寒暑假回去,还要给李岱锐做老师。很多时候李岱堤恍然,不知道是当姐姐是当老师的实习期,还是当老师是当姐姐的延续。
到底有两年时间差,李岱堤在外地读书,哪怕在李岱锐高三时,每晚都开着视频给他辅导功课,也架不住空档太多。李岱锐成绩滑坡,最终只考上了二本。但父母倒是并没有表现出失望,而是细细帮他挑选了专业对口的院校,早早为他打算好了回朝山之后的事。
家里对李岱堤也有安排。按照计划,她应该在22岁毕业,开始工作有了薪水,和父母一起还新房贷款。她应该在25岁左右结婚,等她办完事,再过上两年,正好安排李岱锐的婚事,对于他们家来讲,精力和花费都是节奏刚好。
但是真到了大三,李岱锐上了大学,暂时不需要李岱堤操心他之后,李岱堤才有时间思考自己的未来。临近毕业,已经不算就业的好年头,全国各地教师编都紧俏,朝山这边更是难上加难,仅凭本科学历很难通关。李岱堤决定考研。
父母本不同意她读研究生。好的学历是拿得出手的嫁妆,过好的文凭却是负担了。李岱堤的父母算明白账,两年时间,换得一份好工作的入场券,还是值得。父母最终给她两年时间,让她再去拼一拼学历。
好在李岱堤顺利拿到了研究生文凭和了朝山小学的教师编。这所小学在全市,乃至全省都数得上号,她爸妈高兴得很,将她的个人介绍包装了一番,分发给身边所有亲朋好友,兑换回大批在朝山相亲市场上流通的男性资料。
她的计划结婚时间因此顺延了两年。李岱锐虽然早早就有了未婚妻,但婚事也跟着顺延了两年。父母虽然对李岱堤的工作满意,对精挑细选的准女婿肖毅航也很满意,但还是常常抱怨,如果她没有读这两年书,他们早该抱上李氏长孙了。
对李岱堤来讲,学历也好,工作也好,结婚对象也好,都是人生动线上一定会在对应位置上刷新出来的任务,她有诸多解决困难和完成任务的经验,就算因此得到通关奖励,也并不令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