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十几年过去，她仍身在这样黏浊的关系之中。但不同的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束手无策的小女孩。
程念很快整理好情绪，也整理好了信息。
她总结：“沈承德先后让沈京尝试了在下沉市场做大的绅悦汇，创造了新模式的她澡堂，并希望以此为把手，从建程或者其他资本方继续融资，为母公司成得输血。而她澡堂，是好澡堂的抄袭者。”
王争争点头：“沈承德之前特意回福星找过我一次，希望能收购好澡堂，我没同意。她澡堂就是在那之后做起来的。”
想了想，王争争又补充：“绅悦汇选址在福星，也是有原因的。绅悦汇的前身是福星最大的洗浴中心，老板面临债务危机，以极低的价格出手。沈承德本身在福星又有一定能量，他能把成本压得很低，又能更好的利用地域优势。”
“所以，他才让压根儿没有经营经验的儿子接手。进可让成德公司有新的业务形态，说不定能起死回生，退可以彻底抛弃公司，让他们沈家回到福星做土皇帝，还能保存一线生机。”程念眼珠子一转，想到了更深一层，“如果沈承德真是这样的心思，给自己留好后路，那财务就干净不了。”
“哇，别说财务了，可以说他的来时路，就没有哪一步是干净的。”王争争翻了个白眼，刚想细说，就被桑蒙的声音打断。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桑蒙面带微笑，语气却充满歉意，解释得很具体，“接下来就是清明、五一，我们部门在筹备相关的文旅活动，最近一直在加班。”
“诶呦，是不是很快要当桑主任了。”刘慧群马上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迎着桑蒙坐下。
桑蒙和对女强人三人组，甚至郝晓晗都已经很熟悉，一眼见到程念。
刘慧群马上开口。
“这位是程念，也是福星人，是我们的老同学，现在在北京做大投资人呢，这回回来，跟我们聚会是次要的，主要是看项目呢。”
“这位是桑蒙，福星文旅口很多业务的实际负责人，当之无愧的福星未来。”
趁着桑蒙和程念握手寒暄的功夫，刘慧群不动声色换了个位置，让两人挨着坐下。两人扯着凳子靠近，任何动作都不耽误交流，你来我往相谈甚欢。
这时孙孝武也到了。他跟大多数人都很熟悉，甚至在刘慧群的介绍下，和桑蒙合作过一次政府的项目。
他看程念有些眼熟，但程念与桑蒙坐在一起，又让他有些不确定。他径直走到王争争旁边坐下，悄声问：“这是咱们高中同学吗？叫，那个……叫啥来着？”
“程念。”王争争也轻声回，“就是她。”
孙孝武开玩笑：“你不是说你对高中有PTSD，除了刘慧群，我是你高中唯一的关门同学吗？”
“这位是锁门同学。”王争争嘻嘻笑，而后正色道，“是有正事的，人家在评估我们好澡堂的商业价值呢。”
“哦哦，心软的财神爷。”孙孝武笑，“那确实有地位，怪不得今天这局偏商务。”
说着话，见桑蒙和程念的沟通告一段落，孙孝武抬手向两人打过招呼。
包间是一人一锅制，桌上摆满各式菜色，杨萱宣布菜已上齐，作为老板和王争争的长辈，再送一瓶五粮液之后，李岱堤也带着郝晓晗坐回席面。
虽然是商务局，但桌上不仅都是年轻人，还都算得上是自己人，整体氛围很轻松，连郝晓晗都能发表几句人小鬼大的高论。
临近尾声，桑蒙盖棺定论。他向程念举杯：“无论是福星群姐，好澡堂还是程总，都是我们福星的骄傲。”
他站起身，看向王争争：“这件事我还没跟争争说过，借此机会当着大家的面，我也表个态。我们是非常支持好澡堂扩大规模，形成品牌效应的。在这个过程里，有任何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刘慧群拉着王争争站起来站起来，接了桑蒙这一杯：“争争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家都是忙人，很难把人凑这么齐，今天借此机会，我和争争也向大家正式表达一下感激之情，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和争争的今天。”
王争争跟着刘慧群将饮料一饮而尽，赶紧附和：“是的是的，就是这样，都在心里。我一定会继续努力。”
刘慧群的眼神绕场一周，最后落到程念身上：“同样，我的事也是争争还有岱堤的事。说白了，跟各位真正的青年才俊人中龙凤相比，我算个啥呀。要不是有争争和岱堤帮我，我也不可能走到现在。所以，只要福星群姐还有一点儿用处，我就会全力以赴，支持我的家乡，我的家人。”
程念和众人一起站起身。众人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脆响的瞬间，程念开口。她只说了八个字，却字字郑重。
“我也一样。”她说，“尽力而为。”
第106章 .人要争取开枪的自由，就无法避免别人的子弹射进自己的太阳穴。
投资圈盛行一种说法，投资的本质是投人。
好不容易和王争争重逢，得知与建程有关的项目的重要信息，程念在福星多留了一天，邀请王争争吃了一顿更偏向私人性质的午饭。
她把此次出差的目的往后放，只站在自己人的立场，和王争争就好澡堂的经营情况详谈一番。
程念讲：“不管你是不是想要投资，想要的话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又或者澡堂这个生意到最后压根儿跟投资扯不上关系，也不妨碍咱们往这个可能性上多做做准备。”
王争争认同程念的观点。讲真话才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方式，王争争甚至连各种数据也开诚布公。两人就好澡堂未来的可能性进行沙盘推演，程念站在专业角度，以王争争想要开疆拓土，需要引入更多投资为前提，为她锚定了未来可以重点发展和优化的部分。
程念的立场明确，观点铿锵，但态度很保守。
好澡堂对于王争争来讲是投注了全部心血的得意之作，但对于投资机构来讲，它只是众多项目中的一个。建程最终能不能与好澡堂达成合作，无法依靠程念一人之力。
这其中要经历无数辗转盘桓才有可能更进一步，很多合作甚至折戟于临门一脚之际。一个项目有一个项目的命运，在这一行做得越久，程念越认为成功是无法预判，甚至无法通过方法论去实现的。
成功是孤例，成功学是致幻剂。唯一有机会复制的成功案例就是“教人如何成功”。
如果总有人能成事儿，能起飞，能登上顶峰，程念希望这个奇迹能发生在自己和王争争身上。
在有机会的时候一定要尽力，因此成功很难。但想要一个人、一个项目被淘汰，那就简单太多了。
坐在绅悦汇的休息大堂，程念环顾四周，撇了撇嘴，戴上耳机，专注地做起好澡堂的项目汇报来。
与王争争分别后，她来到绅悦汇，极具专业精神地体验了一圈儿。她发挥投资人与人迅速建立联系的本事，与各个板块的工作人员聊过，对绅悦汇的经营情况有了基本判断。
投资行业还有一种说法，许多项目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还没正式下葬。
跟王争争见过面，程念不仅搞清楚了她澡堂和好澡堂的纠葛，甚至得知沈承德与杨芸的前史。几个项目突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个中利益关系，程念需要与齐辛同步，等她做最终决策。
所以，程念严谨地收集了许多绅悦汇可以判死刑的证据。
数据硬性而客观，但它更多时候是作为一个项目框架的地板而存在。而天花板往往不能被预判，它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多元产物。很多临门一脚的时候，决定命运的，可能不是条件，而是直觉。
许多奇迹或悲剧发生，就是因为人类不能完全被控制和计算。只要随机性存在，就有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
人要争取开枪的自由，就无法避免别人的子弹射进自己的太阳穴。
这颗子弹最终变成了程念提交的报告之一。
齐辛查看程念回福星的战果，除了一份《全女澡堂的商业性分析》，还有一份针对绅悦汇的投资者和消费者双视角观察。齐辛甚至没有在电脑上打开后者，只是在手机上扫了几眼，就直接略过了。
齐辛靠在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维持着松弛，甚至应该称之为倦怠的姿势，只有眼睛上下瞟动，迅速掠过信息。
二十几个项目书，只有不到一半有资格在更大的屏幕上展示。
齐辛靠在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维持着松弛，甚至应该称之为倦怠的姿势，手指轻点触控板，眼睛以微小的角度上下瞟动，迅速掠过信息。根据她的感兴趣程度，排名分先后地查看一整个上午收到的项目书。打开、快速查看、关上的流程，重复了几遍之后，才轮到程念关于全女澡堂的汇报。
她澡堂是程念此次出差的标的项目，关于它的分析总结被程念放在了开头，齐辛看得兴致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