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好澡堂工作繁杂，王争争和李岱堤抽不出手，就看澡堂谁有空，帮忙把郝晓晗接过来，跟着她俩一起吃饭。有郝晓晗的话，两人点外卖都会格外注意，尽可能选干净、营养丰富的类型。
不管怎么安排，一般都是李岱堤看管郝晓晗回家。郝晓晗的作业也由她来检查。
偶尔也会像这天一样，赶上刘慧群的停播日，她的团队休息，她也终于能歇下来，喘口气。刘慧群自己最喜欢的休息方式，就是带着郝晓晗先去好澡堂洗个好像灵魂都被翻过来搓了一遍的大澡，再朋友们吃饭、看电影，或者开车去附近景点逛逛。
今天本是刘慧群的休播日，但刘慧群听到程念的身份和来意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李岱堤熟稔地坐上驾驶位，带着几人前往萱萱火锅店。王争争在副驾驶，而刘慧群和程念坐在后排。
路上的功夫，刘慧群已经跟程念寒暄了一轮。
程念并未遮掩此次回福星探访的目的，直言建程资本本就是建立在旅游、出行的产业需求的投资机构，这两年国内旅行成为趋势，东北文旅在其中又是格外有声量和讨论度。业内人都希望借着这股东风，找到天花板高一些、有发展空间的项目。在这个过程中，她们关注到了好澡堂的模式。
车上几人都听懂了程念的意思。
李岱堤比较淡定。被关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被认可，这当然是好消息。但至于投资、合作……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往前一万步，就算撇和捺都画完，方法论还是只有一个，就是按照自己喜欢和相信的方式，做好每一件事。
虽然王争争现在只是一个在六线城市开店的个体户，但她自己就是从融资了几轮但还在存亡线挣扎的创业公司出来的，身边所有人，不管是同事领导还是合作伙伴，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她对创投市场的行情有认知。即使十几年前所有人拿着PPT找天使轮的时候就已经幻想上市敲钟的泡沫时期，做成一件事都是很难的，更何况现在的通缩时期。成功，从来不是有钱就可以。
不过，在已经确定路线正确的时候，有钱更好哈。所以她还是很兴奋，忍不住开始和程念讨论起行业趋势。一时间，狭小的车内空间好像变成了能看见大裤衩的咖啡馆。
还是刘慧群务实。还没等王争争反应过来，刘慧群和程念就已经达成共识，把本次聚会攒成了一个集同学聚会、业务交流、资源置换为一体的大局。
车在火锅店门口停下时，刘慧群宣布：“我也叫了孙孝武和桑蒙，他们说等会儿就过来。”
程念象征着一个机会。无论后续如何，起码要先把王争争的牌面撑起来。
程念已经知道孙孝武是好澡堂的视觉设计师，桑蒙是看好王争争和刘慧群的文旅口工作人员，在她们和官方建交的过程中提供了很多帮助。如果未来真的能和好澡堂合作，这两位也是推动发展的关键人物。程念表示欢迎：“我难得回来，见见老同学、新朋友，热闹热闹，我看挺好！”
王争争不由感叹，这才是真正的成人速度。
虽然大家是同龄人，但熟度根本不一样。哪怕她更了解投资，知道什么是TS、PE、ABCD轮、ipo，而刘慧群也许听都没听过这些缩略词，但和刘慧群比起来，她连头发都还没梳成大人模样。
还好，她也不是孤军奋战。
几个女孩在杨萱的热情招待下，前往早已准备好的包间。落座后点过第一轮餐，大家才得空聊起具体的业务来。
要等会儿才能吃饭，此刻是高中同学的主场，李岱堤拎着郝晓晗，而郝晓晗拎着自己的书包，两人转移到包间用来休息的沙发和茶几上，做起作业来。
王争争问出最好奇的问题：“要说东北文旅，这几年比较火的城市也是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要说洗浴行业，出名的也是沈阳那些花样特别多的大店。你们是咋想起来福星，咋关注到我们好澡堂这个小店的呢？”
程念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一开始关注的不是好澡堂，而是她澡堂。”
王争争一听，面色直接变了，身体突然绷直。她眉头皱起，刚要开口，就被李岱堤捉住了手，悄悄用力。王争争会意，马上要出口的话在牙关前打了个弯，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有些悻悻。
李岱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作为安抚，语气温和地问程念：“那你们是怎么知道她澡堂的呢？全女澡堂这个模式虽然还算新，据我所知，她们开业时间并不久，经营规模也不算大。你们了解新模式，获取商业信息的速度还真是快，这就是专业人士吧。”
程念当然知道好澡堂和她澡堂之间的纠葛，按理说不应该在这个阶段透露太多。但成得酒店管理公司本身已经是一笔烂账。他们希望建程资本追加投资，当成救命稻草陆续提过来的新方向，无论绅悦汇还是她澡堂，在商言商，压根儿都立不住脚。不会再有人会押注在他们身上。
而好澡堂……程念看着王争争，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是王争争能拥有这个机会。哪怕她暂时不需要，程念也希望她能多一条退路。
沉吟半晌，程念终于开口。
“这个涉及到建程内部的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公司在很多年前投资过一家主攻华北市场的大型洗浴中心。早些年发展的还可以，从北京起家，先做了两家店，后又开到了天津、河北……本以为能做成连锁，形成品牌效应，后面无论是自营还是加盟都有机会。
先是因为水土不服、经营不善，陆续关了几家分店，退回到北京和天津，只剩最早的三家店。后面又经历特殊时期，到了23年，就只剩最早的旗舰店还在经营，在各种新店的冲击下，收益也算不上好。按常理来讲，这就是一个投资失败的项目，也不罕见。”
程念一琢磨，略过了齐辛在建程内部的处境，换了个描述方式：“但是这家公司没有就此认命，还希望建程能够追加投资，挽回颓势，所以一直在找自己的第二曲线。这两年陆续提过来几个旗下的项目，其中就有她澡堂。我们看了介绍，觉得这个模式挺有趣的，就想着来福星看看。”
“所以你是说，她澡堂是作为一个旗下项目，被提到建程资本内部的？”王争争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所以你说的那个公司叫什么？不会是成得吧？你说他们还有别的项目，是不是也在福星，叫绅悦汇？”
这下轮到程念惊讶：“你怎么知道！”
绅悦汇这个项目的商业模式有许多矛盾之处，程念并不看好，所以几乎没有给过它什么眼色。没想到，王争争竟然知道。难道在福星发展的还不错？
王争争看了看刘慧群，又看了看李岱堤，几个人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都串起来了。”王争争轻叹一声。
沈承德为什么会低价从王长海手中买下金富海，让沈京回福星做做绅悦汇。沈京又为什么不花心思在早已成型的绅悦汇上，而是费力不讨好地抄袭好澡堂的模式，还找来一个莫名其妙的Mia出面，自己躲在背后。
一切都说得通了。
王争争看向程念：“你知道绅悦汇是谁开的吗？”
“我只知道它是成得的新项目，应该是过去分管的高层吧。”程念摇着头，“坦白说，我们公司内部并不是很关心这个项目。”
王争争表情微妙，冷哼一声：“是沈京。沈京的爸爸叫沈承德。”
程念愣住。
所有信息像拼图碎片一般，在她大脑中一片片被调度出来，连她以为早已不知所踪的那些，也在角落中露出面目。她自以为早已不在乎的少女时代黑历史，她踌躇满志准备奔赴的未来，被王争争的揭秘，连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
她现在是光鲜亮丽的成年女性，做人做事精明强干，某种维度上，自己的一念之差甚至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但是在她尚未开智，只能任荷尔蒙在身体里流窜的十五六岁，她的天真和莽撞，曾给自己和她人带来太多伤害。
直到现在，程念都会避免与任何人谈论沈京。在那些只能自己消化的年月，这个名字给她带来的痛苦特别具体，她只要控制不住地想起和这个名字有关的剧情，嘴里就会长出大片的口腔溃疡，让她寝食难安，痛不欲生。
他已经是一个普通的乖女孩能接触到的最大恶意。以伪善开头，以贪婪和虚荣过渡，以懦弱结尾。明明是他本人带来的麻烦，却躲在一旁，默不作声，任由其他人去承担恶果。
王争争当然是最惨的受害者，但她还能远离沈京。
程念却只能活在被沈京这个家世优越、外表出众，表面为人处事十分得体，还得到校方特殊照顾的校园婆罗门的阴影之下。甚至多年过去，好多人提起程念，还是“沈京的追求者”，围绕沈京展开雌竞的失败者。
竟然喜欢过这种人，是程念的青春期之耻。
而竟然因为这种人，害出手帮助自己的王争争经历了那么多苦楚，更是程念一直以来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