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辛确实对她澡堂的模式感兴趣，但她只是将其看作一个有价值也有意思的尝试，并不指望一家开在六线城市的小店能在一开始就爆发多大的能量，她看的是模式的未来潜力，也是为自己的投资眼光而下注。
但显然……这是一个经不起审视的平庸项目。
本以为这又是一个屎里淘金，无甚收获的工作日上午。
然而下一秒，齐辛直起身子，正襟坐在电脑前。
程念多年来积攒的向上汇报功底在此刻起了作用，就在齐辛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程念在PPT上来了一个浓墨重彩的“话锋一转”。
对比、衬垫、层递……程念用尽自己懂得的“修辞”，只为让好澡堂闪亮登场。
只看了几个数据，齐辛就意识到，自己的眼光没有偏差。
这个扎根在六线城市，整体不到1000平，在年初才开始正式营业的小店，竟然能在一个季度内回本。甚至在最需要宣传预算投入的初营业阶段，也能维持超过30%的利润率。
好澡堂在开业之前，就解决了线上线下客流量的问题。
线下，它位置优越，可以借助老店多年来积攒的声誉，获得原始顾客。它靠近本地最大的洗浴中心，还能拦截产业规模化为位置带来的客流。
线上，创始团队利用互联网，形成了自己的IP和粉丝群体。仅凭它线上的运营能力，好澡堂就已经和其他创业团队拉开了差距。
更别提，它在短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更难得的一步，就是和政府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成为地方的文旅标杆。它早就开始的社群运营和后续逐渐形成规模的职业培训计划，甚至超额实现了企业的社会责任。
这是无形的品牌资产，会在在地消费者心中形成强烈的品牌力。又能通过互联网这个放大器，辐射到更多群体之中。
许多大公司花了很多精力和经济成本都无法做到的，好澡堂竟然在创业阶段就有了眉目。
程念给的介绍很详细，程念反复看了几遍，而后飞快跳转到团队成员那一页。
能送到齐辛眼前的项目，创始团队完全可以被数字和字母概括。QS10，Top2，985……以及耳熟能详，印在T恤和卫衣上毕业10年20年还会时不时拿出来穿的校名缩写。
相比之下，好澡堂这三个人，王争争、李岱堤、刘慧群，客观地说……十分普通。在这几年的就业环境下，就凭她们的简历，可能过不了任何一家叫得上名字的公司的初筛。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这三个人，可以说在任何一个维度上都没有相似之处。背景、学历、职业经历……甚至MBTI，都是几模几样。
可是她们就这样，把一件事，一个生意，做得明明白白，出色得非常具体。
齐辛略一琢磨，给程念发了消息。
“Iris，辛苦来我办公室一趟。”
看到齐辛的对话框跳了上来，程念心跳速度突然变快。她脑子闪过许多念头，脚步飞快，与念头的频闪形成虚实结合的卡点。速度快的，齐辛几乎觉得自己刚发完消息，就听见了敲门声。
程念尽量淡定地在齐辛面前坐下：“老板，你叫我。”
齐辛单刀直入：“好澡堂这个项目，你继续跟进。与创始人建立联系，以单月为周期，再观察三个月。同时关注市场和行业两端。第一，重点看市场上还有没有同类项目，有没有其他团队更有建立壁垒的能力。第二，随时看其他投资机构的动向，看是否还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个赛道，有发力的趋势。”
程念心中兴奋，表面不动声色：“明白，针对全女澡堂这个项目，我之后每个月做一次汇报。”
“注意趋势。”齐辛想了想，又透露两句，“三个月后，如果趋势继续向好，有可复制的可能性和价值，我跟你一起去一次福星。”
“好的，明白。”程念见齐辛神色舒展，显然此刻心情还不错，她趁机试探，“那她澡堂和绅悦汇呢？这可是成得的救命稻草，我们应该采取什么立场？”
毕竟是交到齐辛手里，让她负责收拾烂摊子的投后项目之一，程念还不确定老板的整体策略。
齐辛看着程念，挑挑眉：“我们的任务不是替人还债、平账，而是做债务重组。尤其是看有没有机会做成大赛道。”
程念恍然大悟：“明白，那成得这边我也继续跟进。”
齐辛满意道：“那就都交给你了。”
离开齐辛办公室后，程念迅速给王争争打了电话。
程念站在CBD写字楼宽阔明亮的落地窗前，对着话筒道：“那我们就以这个为目标，一起加油。”
王争争靠在好澡堂被她复刻的粉红色外立面，目光锐利到甚至有些凶狠地盯着马路对面的绅悦汇：“嗯，我们一起加油。”
*
在盲目扩张的阶段，沈承德为了开分店，拿了大笔银行贷款。如今只有旗舰店还在经营，利润勉强够还贷，每月的经营成本还要靠公司账户上的余额支付。
这几年他一路退回北京，勉强控制住了亏损规模。直到去年他将北京另一家店抵押出去，公司账户这才有了流动现金，还能撑得起绅悦汇开业，补贴沈京开她澡堂，给沈京的猥琐发育留出窗口期。
经营压力是沈承德头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剑锋直指，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无法安然入睡，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账单。算来算去，得出结论，如果没有建程资本或者其他投资方伸手，仅凭他们公司自己的能力，这几家店最多只能再开一年。
大厦将倾，绅悦汇实验失败，只能算作给沈京留下的额资产，“她澡堂”则成了他们的最后指望。
眼下能快速产生收益的项目并不多，王争争做了这个全女澡堂的模式，利润率十分可观。就算不能得到其他人的注资，只靠自己经营，也有前景。
沈承德一边希望得到建程的看好，另一方面也希望“她澡堂”能像好澡堂一样，尽快回本，实现盈利。不说救活成得公司，起码给沈京的绅悦汇争取喘息空间。
他们沈家还有明日方舟，就不至于彻底垮台。
然而几个月过去，她澡堂的账面还是不好看。Mia的自媒体账号做得红火，却没有转化到生意上。别说扭亏为盈，甚至有越来越亏的趋势。
天秤两端砝码越不均衡，建程资本对她澡堂，或者说沈承德的整个公司的立场，就更重要。
沈承德寝食难安。“她澡堂”的项目提交给建程资本一个月有余，却还没收到任何回复。
几番斟酌，沈承德找到建程内部的熟人打听，却得知所有和他有关的项目已经转到了新的投后管理部门，彻底换了负责人。
沈承德不得已出了点血，才从熟人那里拿到了齐辛的联系方式。
和人加上微信，简单聊过两次，见对方十分礼貌客气，沈承德自觉心中有数。齐辛不过是年轻女孩，沈承德打听到了齐辛的地址，叫人送去了包装精美的橙色盒子。
盒子里装着包，包里装着钱。
沈承德在社会上行走，这种操作方式已经做得很熟练，很少失手。
但盒子被退了回来。
那之后，他再联系齐辛，对方几乎不再回复。最后甚至还拉了个群，把一个叫Iris的女孩拉了进来，表示以后可以直接与她对接，态度十分公事公办。
沈承德这么大年纪，齐辛比他小了20岁，让他客气地叫几声“小齐总”已经够给面子，再与她手底下的小孩对话，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而那个Iris，更是没有和他建立联系的意思。只是在群里打过招呼，私下甚至都没有加他的联系方式。
沈承德自己进退两难，想到了沈京。他把沈京也拉到群里。
他告诉沈京，自己的产业也好，人脉也好，日后都是要一点点交到沈京手上的。就从建程资本开始，让沈京好好维护关系。最好搞定齐辛，次之也要拿下Iris。
养儿千日，用儿一时。沈承德殚精竭虑，精准地从三十六计中选中了最孙子的一计。
沈京进群之前将头像换成精心挑选的自拍照，之后才去加齐辛和Iris的微信。齐辛显示无法通过群聊添加，Iris倒是很快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Iris态度热情，对沈京可以说是有问必答。更重要的是，她对绅悦汇和她澡堂展现出了强烈的兴趣，经常询问相关信息。
只不过一旦沈京每次询问建程的态度，Iris总是模棱两可，只叫他保持耐心。沈京提出见面沟通，Iris也总是推脱。
就这样持续一阵子，夏天悄然到来。洗浴行业迎来淡季，绅悦汇和她澡堂的经营每况愈下，但好澡堂那边始终宾客盈门。
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跟福星本地最有名的冷饮店谈下了合作。夏天才来，好澡堂门口就停了一辆漂亮的冰激凌车。与好澡堂的氛围特别搭，看着十分梦幻。
很快，好澡堂迎来了第二波出圈，连外省人都听说了这家小店。互联网上关于辽宁的热门旅行攻略，都有福星的一席之地。很多人来沈阳玩，都会把福星作为“周边景点”，特意留出时间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