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念渠不知道二人在灵蛇宝坊的经历,也无意打探,看桑兜兜陷入犹豫也没有催促她,而是自顾自开始整理起书案上的东西。
桑兜兜踌躇许久,直到最后离开桑家也没做好决定。
桑雁芙热情地邀请她留下来用饭,但她心中是一片乱麻,实在无心再多留,便婉拒了她的邀请。
走之前,她看见桑念渠在起草奏疏,其中内容似乎与恶池和此刻空中密集的雷云有关,但涉及妖族内政,她没好意思多做打探。
直到走出了桑家,一直没说话的万象罗盘飞了出来,停在桑兜兜面前。
桑兜兜知道它有话要说,刚好她也有事想问问它的主意。
“小万,你觉得我应该试一试凤迟吗?”
她有些纠结,这样的试探本就是伤人的举动,不管凤迟有没有骗她,一旦她采用了桑雁芙提出的这个方法,她欺骗凤迟这一事实就再也无从辩驳。
万象罗盘向来看不惯那只蝴蝶,但桑兜兜问得认真,它也只好端正了态度仔细作答。
“你知道的,要是从私人恩怨上,我肯定赞同你试试他。”
最好还能真的让他伤心……
“唔,这一点不谈,其实我还是建议你问个清楚。”
它趴在桑兜兜脑袋上,压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
“你们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吵架,可是吵架了总有和好的时候;如果因此错过了外面的事情,那些已经酿成的悲剧和已经离开的人们都没办法再回来了。”
第268章 慷慨的主人
桑兜兜拉着凤迟的手,穿过街上的人群往前走。凤迟任由她拉着,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看着女孩头顶的耳朵微微向后埋倒,在人群中硬生生走出了一副乘风破浪的气势。
汹涌的人潮险些将两人挤散,凤迟轻叹一声,反客为主,将桑兜兜拦在怀里,带着她快步走出人潮,带着笑意低声问道:
“都走到这儿了,还是不能告诉我去哪里吗?”
昨日桑兜兜在桑家待到午夜才回来,一大早就和姬仲苏说她要找凤迟,凤迟闻声赶来,她却急匆匆拉着他出了门。
一路走到现在,神神秘秘的,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傻子都能看得出来的紧张,凤迟猜测她是不是在外面碰到了什么麻烦,不好意思和姬仲苏说,便来叫上他一起想办法。
如此说来,她待他比待姬仲苏更为亲近。
一想到这个可能,凤迟唇边的笑意变得真实几分,揉了揉桑兜兜的头发,问道:
“说吧,闯什么祸了?”
桑兜兜拉着他一口气走了大半条街,此刻脚步终于慢下来,却仍然直直地看向前方,怎么也不看他,小声说道:
“没有闯祸。”
凤迟拉着她站定,扳过她的脸,认真端详了几息,沉吟一声:
“嗯?没闯祸,那为何是这样的神色?”
桑兜兜的视线变得飘忽起来。
万象罗盘趴在她肩头,努力给她做撒谎指导:
“诶诶,你眼神别闪,看着他眼睛,不然看起来太可疑了!还有身体,站直!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桑兜兜听了万象罗盘的话,努力站直了身体,目光从凤迟的脸上飞快地掠过去,悄悄握紧了爪子,十分苦恼。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看着凤迟的眼睛撒谎!
凤迟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微眯了眯眼,倏然凑近了她几寸,威胁道:
“除非你告诉我,我们今天出来是为了做什么,否则我现在就走。”
桑兜兜猛然抬头:怎么这样!
然而现在显然是她有求于凤迟,凤迟丝毫不急,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非要让她给出个交代来。
“好了,现在你跟他说,今天带他出来,是要给他买首饰。”
万象罗盘沉着冷静地指导道。
“……@%#首饰。”
桑兜兜小声说道,声音细若蚊呐,连万象罗盘都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凤迟并不认可这样的回答,又贴近了几寸,几乎与她气息相融,他放轻了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桑兜兜已经闻到了凤迟身上特殊的香气,平日里或许还有心思欣赏一番,此刻她只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万象罗盘急得不行,恨不得代替她回答这一切,然而一个小小罗盘的呐喊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凤迟仍然专注地看着桑兜兜,耐心十足地等待一个回答。
桑兜兜心一横,眼一闭,大声说道:“我说!我们今天!去给你!买首饰!”
凤迟被她突然变大的嗓门震得轻嘶一声,退回了原先的距离,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绕着桑兜兜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她面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就这个?”
桑兜兜悄悄捏紧衣角:“就这个。”
凤迟的目光从她握紧的拳头上扫过,眼中浮现一抹深意,却没有再追问什么,而是眼眸一弯。
他对桑兜兜伸出手去,示意桑兜兜重新牵上他,把自己完全交由她来掌控。
“那带路吧。”
他轻声说道:“让我看看,我亲爱的主人要给我什么奖励。”
他的话里其实听不出几分期待,但是桑兜兜狗生中第一次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人下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良心的谴责,她拉着他往前走,越走脑袋就垂得越低。
凤迟看着她的背影,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倒也没有出声打扰。
二人终于停在了灵蛇宝坊面前。
凤迟抬头看着这家店古朴而不凡的外表,还有闲情感叹出声:“这家店看起来倒是有些底蕴……主人对我真是慷慨。”
“也没有很慷慨……”
桑兜兜垂着头说道。
她暗地里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两人直接上了二楼,玄珠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端着一方丝绒衬布的木托盘在一旁放下,对桑兜兜微微点了点头。
这里有一方梳妆台,桑兜兜牵着凤迟在梳妆台面前坐下,自己则站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头发放下来,伸手拿起一旁木托盘上的发冠和玉簪,一件一件地为他试戴。
凤迟任她打扮,毫不反抗,静静地看着镜中桑兜兜的脸——女孩脸上带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犹豫,微微抿着唇,好像在忍受某种煎熬,帮他拆解发饰时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凤迟心中好笑——这个样子,还想学别人做坏事?
“……有你喜欢的吗?”
沉默间,桑兜兜已经为他试了好几个不同的发冠,有点缀着羽毛的,有简单的红玉的,也有黄金铸成,镶嵌着晶石的,她心事重重,看不出来这些饰品的好坏,只好问问凤迟。
凤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看向木托盘里的东西。都是男子的饰品,和他的风格倒也称得上有些对应,他侧过头去,问道:
“这些都是你为我选的?”
“嗯。”
桑兜兜不敢看他,只敢对着镜子点头。
她想,如果一定要做让凤迟伤心的事情,也许一份心仪礼物会让他稍微好受一点。所以问过了同为赤金凤蝶的长公主这个种族可能的喜好,又根据得到的喜好拜托玄珠为她找到了比较独特的饰品,单独放在这个木托盘里,与店中其他的饰品区分开。
如果凤迟喜欢,她愿意买下他看上的所有东西来赔罪。可是,从凤迟坐下开始一直到现在,他的目光从来不曾因为任何一件饰品所波动。
他好像都不喜欢。
这下连弥补的方案都没有了,桑兜兜心中有些难过,但又不能在凤迟面前暴露出来,她垂下眼睫,耳边是万象罗盘的话。
【吵架了还有和好的机会,可如果灾祸降临,那些因此逝去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269章 大度的仆人
凤迟不知道她心中的思绪,只觉得这只小狗今天的心情似乎尤其沉重,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平日里逗她逗得太过分了。
木托盘里的东西他也并非是不喜欢,只是那些东西在她面前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他看得出这些东西背后的用心。而只要一想到她对照着他的喜好认认真真去挑选这些东西,他的心脏就因此滚烫起来,无论怎样也无法平复下去。
让他猜猜,她辛辛苦苦收集到这些东西,是想从他这里换得什么呢?
是想要他帮忙,还是想要他的骨头,血肉……或者,他的性命?
无论是什么,此刻镜中唯有他和她而已,他们仿佛被困于琉璃深处的两只蝶,彼此亲密而又彼此疏离,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对方分开。
凤迟看着镜中桑兜兜在他发中穿行的手,目光带上几分痴迷。
这样的时刻,对他来说好像有些过于甜蜜了。
他体内涌动的每一分血液,都在叫嚣着要将这一刻永远保留下来,可是他兀自坐着,欣赏着她为他牵扯而起的种种表情——哀愁、心虚、脆弱、期待、迷茫……多么美好,美好到他明知是陷阱也难以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