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兜兜再次对坐在上方的桑念渠行了礼,这次却并非是初次见面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谢谢你。”
桑兜兜真诚地说道:“我相信你整理得出的结果,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往皇城里下功夫了,明天我就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说着就向外走去,“我先把这个卷轴收起来……”
看着这么长的卷轴,她不仅对书写这个卷轴的人肃然起敬,这些字像苍蝇一样小,却无一出错,对书写者的眼力和耐力都是巨大的考验,能写出这个卷轴的人,一定是一个沉稳可靠,心细如发的人。
“等等。”
桑念渠叫住了她,说卷轴的事情不用着急,稍后自会有书童来整理,眼下她更对桑兜兜口中的那本古书感兴趣。
她开蒙较早,又有过目不忘之能,所以自小便饱读诗书,长大后更是四处搜集不曾看过的著作,宫中的藏书早已被她翻了个遍,古今之精粹她都曾有所涉猎,却从未听闻过桑兜兜口中所说的这本《灵虚古卷》。
“宫中藏书本就是由民间各地佳作整理而成,如果你要找的那本书在宫中找不到,去民间找只会更为艰难。”
没有被收录的佳作并非没有,但往往有着某方面的缺陷,或是鲜为人知,或是书中言辞激烈,或是内容局限,非常人所能理解。
桑念渠从书案后站起来,看着桑兜兜,冷静地说道:“占星司有搜集天下典籍之职,如果你能确定此书一定在妖域,我便一定能帮你找到。”
这话听起来有些狂妄,在整个妖域范围内找一本古书,无异于大海捞针,她却保证一定能做到,语气中透露出的笃定让人毫不怀疑她说此话时的认真。
“但前提是,这本书真的存在。”
桑兜兜神情一顿,抬头看向她,桑念渠也正在看她,目光中没有怀疑也没有责备,只有几分平静的探究。
桑念渠话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她在质疑《灵虚古卷》的真实性,质疑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本书。
听见她的话,桑兜兜还没急,桑雁芙先急了。她一把抓住自家阿姐的袖子,疯狂解释道:
“姐,兜兜不会说谎,也许,也许是她听错了?或者是在那本书换了个名字?总之你再找找呢?别轻易说这本书不存在啊!”
她刚才就坐在桑念渠身边,将桑兜兜寻找《灵虚古卷》的前因后果听了个完完整整,原先还以为只是桑兜兜一时兴起想找这本书,今日听过之后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沉重的使命,甚至可以说对整个人间和妖域都至关重要。
现在桑念渠一开口就说这本书不存在,这跟亲手掐灭大家唯一的希望有什么区别?
她自小就崇拜自家姐姐,鲜少反驳她作出的任何结论,但这次不一样,她和桑兜兜虽然只认识了短短几天,但她发自内心的愿意去相信对方,自然不愿意姐姐将对方当成骗子。
桑雁芙急得就差喵喵叫了,桑兜兜和桑念渠却反而冷静许多。
桑兜兜在听见那句话时,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因为她也曾有过同样的疑惑,但对师父的信任终究还是把怀疑压了下去。
师父没有理由要骗她,凤迟更没有理由配合师父骗她。
可是桑念渠这样聪明的人也这样觉得,一下子就让她心中不安起来。
她紧紧地盯着桑念渠,喉间有些干涩,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如果这本书不存在……那师父为什么要让我来呢?”
桑念渠从上而下俯视着桑兜兜,能够将其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女孩睁大了眼睛,一边说话,尾巴一边就垂了下去,从小和犬族一起长大,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安和惶恐的姿态。
她心中有些不忍,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便是覆水难收,再没有了修改的余地。
桑念渠拍了拍桑雁芙的手,低声告诉她自己并没有怀疑她的朋友,再开口时,没有回答桑兜兜的问题,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古时候有一位国君名为羿良君,他有很多孩子,但其中最为宠爱的孩子叫宿靖。有一日国师做出预言,巨大的灾祸马上就要降临这个国家,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因此死去。
羿良君不相信国师的预言,他从那日起更加辛勤地治国,广泛地听取群臣的上谏,关心百姓的疾苦,在他的改变下,国家蒸蒸日上,发展得越来越好,但当他再次询问国师国家的前途如何,国师还是没有改变他的答案。
第267章 试探
羿良君十分愤怒,赐死了国师。但从此他一直生活在惶恐当中,治国也不似以往那样上心。因为他内心始终担忧着灾难的到来。
他慢慢变得荒淫无道,王国中民不聊生,他却不闻不问,还将自己最疼爱的孩子送去了别国避难,终于在十年后,敌国的铁骑踏破了这个王国的大门,无数百姓和大臣死于铁骑之下,而这支军队的领头人,正是他心爱的孩子宿靖。
原来被送走的宿靖并不知晓预言的真相,只以为自己成了一枚被放弃的棋子,对故国的思念和对父亲的怨恨让他日渐扭曲,终于等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他便亲手铸就了王国的毁灭。
桑念渠的故事讲完,好长一段时间,房中没有人说话。
桑兜兜并不是笨蛋,与此相反,她十分敏锐,所以在桑念渠的故事还没讲到一半时,她就已经懵懂的意识到了对方想要传达给她的信息。
如果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灵虚古卷》,那么师父支走她只是为了保护她,就像羿良君支走宿靖一样。
也许师父也预感到末日的来临,不想让她留下来和他们一起面对毁灭的命运,所以将她送到妖域,希望她可以幸存下来。
可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外面的世界彻底沦陷,妖域也注定不能安居高台,毁灭终将到来,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如果让她过来只是为了多上几天,几个月,最多几年的光阴——她不觉得这是师父会做出来的事情。
各种思绪相互矛盾,在桑兜兜的脑海里乱成了一锅粥,她甩了甩脑袋,发现抛开那些事情不谈,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
《灵虚古卷》,真的存在吗?
如果它确实存在,那么她们现在所猜测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她只需要按照师父的叮嘱,全心全意在妖域当中找到这本书就好。
如果它不存在……她便去亲自质问师父。
如果师父真的骗她,她就……她就……还没有想好!但是这件事一定不会这么简单地过去!
她捏紧了拳头,拔腿就要往外走:“……我去问问凤迟!”
桑念渠站着没动,反倒是桑雁芙伸手拦住了她,一边拍拍她为她顺气,一边低声说道:
“如果他们里应外合,一起骗你,那你现在就算去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桑兜兜回想起凤迟和她说话的样子,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那家伙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如果想撒谎的话,谁也看不出来。
可是不问凤迟的话,她还能问谁呢?
妙间灵玉用不了,她跟外面的人都联系不上,难道真的要用传送卷出去当面问师父?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虚古卷》,她那样质问师父,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桑雁芙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等等,你也不是不可以问他!”
桑兜兜抬起头来,面露迷茫:“可是我看不出来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他骗我怎么办?”
桑雁芙紧紧握住她的手,双眼熠熠发光:“你可以约他去灵蛇宝坊啊!当着玄珠姐姐的面问他,要是他说了假话,玄珠姐姐一定会知道的!”
“还记得吗?玄珠姐姐和你说过,如果需要鉴宝,随时去找她就好。”
桑兜兜眨了眨眼睛,这样真的可以吗?
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厚道,要是凤迟知道了真相肯定要和她生气。然而比起这个,她更害怕大家抛下她独自去面对恶池。
她还在犹豫,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是枫明婵进来了。
她一进来就直奔桑念渠身边的位置,懒洋洋地靠在了书案上,问起刚才她们在说什么,得知了桑雁芙的计划后,微微挑眉,随后就笑得花枝乱颤。
她一笑,桑雁芙不说话了,她鼓着脸低着头站在原地,觉得枫明婵分明是在嘲笑她,但对方毕竟是长公主,又是姐姐的好朋友,她也不好轻易发作。
房中只回荡着枫明婵轻快放肆的笑声,笑得桑兜兜都感觉身上毛毛的,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枫明婵也不管案下两人的反应,笑够了就擦擦眼角的眼泪,一手搭在桑念渠肩上,哑着声音对桑兜兜说道:
“不错不错,我支持你们这样做……嗯,那家伙的反应一定很有意思,我能去看吗?”
她问得真心实意,问的内容却实在有些缺德。桑兜兜憋了憋,最后还是小声说出一句:“不能!”
给凤迟下套已经很过分了,要是还找一个他的同族在旁边看他笑话,那她成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