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凤蝶一族向来血脉稀薄，由血脉延伸而来的亲情也几近于没有，但这个种族延续至今，自然有着另一种方式让其内部相互团结。
那便是烙印。
当他们遇见了心仪的另一半，并可凭自身实力的强弱为对方打上烙印。烙印会在一次血液交换后稳定，随着之后的每一次交配而加深，在贯穿寿命的漫长岁月里，被打下烙印的人会愈发依赖迷恋对方，甘愿为其献出一切。
而为其打下烙印的人，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每一次情动。循着烙印，即使相隔千里，他们也能找到对方。
烙印天然排斥其他同族的气息，却无法隔绝异族的觊觎，偏偏桑兜兜似乎并不受到烙印的任何影响，反而是他饱尝不安与忮忌，不知不觉越陷越深，等幡然醒悟时，无边的爱河已漫至他的脖颈，再也挣脱不得。
桑兜兜没有从凤迟这里得到喜欢哪个的回答，只好接着将盘中的发饰一件一件地试下去，玄珠安静地站在两人不远处的身后，并不插话。
她将拆下来的发饰放回盘中，手指一顿——盘中只剩下最后一件发饰，那是一顶金色的发冠，手艺精湛的工匠用金丝勾勒出花瓣与蝶纹，以圆润的弧线进行收边，简单而不失雅趣。
她拿起这顶金冠，戴在了凤迟头上，为他略做整理，拿起配套的发簪，轻轻插进去。
凤迟却突然抬起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连同发簪与发冠一起取了下来，放回木托盘中，回首对她浅笑道：
“可以了，就这件吧。”
他说完了，握着她的手却没放开，而是目光熠熠地看着她。
他在等。
桑兜兜心中一跳，凤迟选中的这顶发冠也是她觉得最适合他的一顶，但因为它的外形最为简单，看起来似乎不够郑重，她把它放到了最后，没想到还能被他一眼挑中。
她忐忑地低头看他：“你喜欢这个吗？”
还是只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件？
“喜欢。”凤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他难得慷慨地分了一丝目光到托盘中，快速扫过那些被放回的饰品，说道：“这里的每一个我都喜欢。”
“那就都买！”
桑兜兜不由得高兴了一瞬，想到马上要做的事情，心思又沉重下去，不自觉反握住了凤迟的手，深吸一口气。
“凤迟。”
他看着她，微微偏头：“嗯？”
“那个……就是……”桑兜兜的手搅了又搅，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挫败来，感觉自己的忐忑好像其实并没有意义。
该生气总会生气，这不是一件小小的礼物就可以轻轻揭过的事情。
“就是，师父让我来找灵虚古卷，你觉得，灵虚古卷真的存在吗？”
她放弃了一切的抵抗和挣扎，认真地盯着他，等待一个也许自己都并不期待的回答。
“不。”
“嗯嗯，还有，我……嗯？”
桑兜兜愣在当场，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说，不。
桑兜兜瞳孔微缩。
那也就是说……灵虚古卷，确实不存在？！
凤迟仍然乖巧地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无声地向上，包裹住她的小臂，他的指尖有些冰冷，让桑兜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像不用玄珠来辨认什么了。
因为凤迟这一次亲口给出了答案，推翻了自己之前所说的一切。桑兜兜心中的猜测骤然得到证实，她却实在无法生出半分喜悦。
凤迟自她开口时就明白了她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为何。
欺骗和利用，这在他的生命中是被用烂了的生存手段，可这次面对是她。看着她眼中的神色从怔然变成迷茫，随后就漫上几缕水光，凤迟心中没有愤怒，唯有爱怜。
他站起身来，对玄珠说道：
“我们有事要谈，麻烦您先下去吧，不要再让人上来。”
玄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桑兜兜僵立的背影，转身离开。
看样子需要鉴别的事情已经没有了，今日桑兜兜包了场，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并不是一件难事。
玄珠走后，凤迟将面前无措的小妖怪拥进了怀中，将下巴轻轻地放在她的脑袋上，发出一声叹息。
“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最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其他的事情也无所谓了。
桑兜兜在他怀里兀自摇头，她脑海中好像出现了许多问题，又好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来不及愤怒，来不及伤心，最先浮上心头的情绪，只有惶恐。
连师父都没有信心能够解决的恶池，是天底下的所有人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她所寻找的生路不过是空中楼阁，那其他人寻找的生路呢？也是同样吗？
“对不起。”
她小声对凤迟说道。
现在他知道她在骗他了，可是他还愿意在这种时候给她一个拥抱，这让桑兜兜愈发羞愧。
第270章 红枭晶
“嗯？”
凤迟笑着摸摸她的脑袋，用玩笑的语气说道：“你为我准备礼物，我却不曾为你准备，该我说对不起才对。”
“我不是说这个。”
桑兜兜闷闷地说。
“难道我说错了？”凤迟眉梢微挑：“这些东西不是为我准备的？”
“不是的……不对！我是说！是的！”
桑兜兜抬起头，愧疚地说道：“是为你准备的，可是我……”
她不安地看向他的眼睛，却望进一双笑眼中，凤迟轻轻扶起她的下巴，拇指抚过她的唇瓣，将她剩下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这就足够了。”
凤迟低头说道。
他不在乎她有没有骗他，不在乎她看向他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思，那些流淌于俗世的腐朽欲望，放在她身上却如此可爱，让他生不出半分苛责的念头。
“你不生气吗？”
桑兜兜小心地问道。
凤迟沉吟一声，故作犹豫，余光中某只小狗的耳朵正在微微转动，一副紧张兮兮等待裁决的样子，他眼中的笑意便怎么也忍不住了。
“嗯，好像是该生气，那这次先记个小仇吧。”
凤迟拉过桑兜兜的手，与她尾指相勾，煞有其事地盖章：“还没想好怎么惩罚你，等想到了再说吧……到时候我可是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的。”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吓唬小孩子的捉弄意味，桑兜兜听出了其中的安抚之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凤迟，只觉得过往对眼前之人的印象尽数被推翻。
谁说凤迟狡猾又小气的！这凤迟可太大度了！
凤迟从她的眼神中就能读出她在想什么，勾了勾唇角，环在小妖怪身后的手暗自收紧了几分，心中漫开淡淡的愉悦。
上钩了。
凤迟没有生气，不对，虽然生气了但是没有不理她，桑兜兜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至于他口中所说的惩罚，她一向是敢作敢当的妖，受点惩罚就能挽回一个朋友，这太划算了！
现在，她要开始思考正事了。
桑兜兜退出凤迟的怀抱，靠在一旁的柜台上，表情严肃。
既然灵虚古卷是假的，她也就没有留在妖域的必要了，当务之急，是和姬大人和桑家的猫猫们道别，回到师父身边去，和大家一起面对这一切。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了？”
凤迟轻轻抚过一顶少女精心挑选的发冠，上面镶嵌的宝石十分熟悉——这是红枭晶，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有这种晶石，那便是赤金凤蝶世代栖居的领地，垣谷。
除去赤金凤蝶的族人，知道这种宝石的人少之又少，它在市面上也鲜少流通，世人也大多并不知道它真正的价值和对于赤金凤蝶族的意义。
在千年前，垣谷还没有毁灭的时候，山谷中的赤金凤蝶族会用红枭晶作为一项重要的礼物，用以向心仪的同族求偶。
指尖在宝石上一点而过，他猜测桑兜兜同其他人一样，并不知晓赠送宝石的意义，但怂恿她准备宝石的人一定知道。
还有什么想问的？
桑兜兜一愣，怎么还有人主动想要被审问的？
但是送上门的打探情报的机会她也不会白白放过，仔细想了想，问道：
“师父和你联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没说太多，只一点，在一切结束之前，不要让你离开妖域。”
这样的安排和桑兜兜猜测的大差不离，她心中情绪很是复杂。
若说被欺骗的愤怒吗？那肯定是有的，可是她好像做不到像自己最开始所想象的那样，怒气冲冲地冲到师父面前去质问他。
她几乎想象到了青梧说这话时平静的语气，他总是这样，仗着自己厉害就想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挡在前面，情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她去冒险。
对这样的师父，她如何生得起气来。
凤迟看着桑兜兜脸上神色的变化，有些意外于她的冷静，同时心中也对那人在她心中的形象有了新的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