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从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里涌出来，汇成一股汹涌的兽潮，沿着街道朝正北方向奔腾而去，皮毛与鳞甲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混杂着此起彼伏的低吼与嘶鸣，一时间热闹非凡。
桑兜兜被兽潮逼得连连后退，路过的走兽飞禽看见仍然保持人形的她，或冲她喷气，或发出尖锐的鸣叫，即使桑兜兜并不精通鸟族的语言，也知道它们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被兽群一路逼到了一座府邸面前，实在退无可退，正想着要不要变回原形试试能不能混进去，却发现那些妖族都停在了府邸前不远处，没有再往前一步。
她回头看去，府邸朱门紧闭，门前傲立着两尊石兽，门楣上挂着匾额，字迹清晰又熟悉。
第255章 你值得的
【姬府】
看见这两个字，她眼睛倏地亮了，试探着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
好吧，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灵力包裹住她的身躯，婀娜的少女转眼变成了一只黑犬，昂首挺胸站在府邸前，看着层层包围过来的兽群，仰头学着刚才那只黑狼嚎叫的样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嗷呜——”
自己人！自己人啊！
兽群静了一瞬，下一刻重新躁动起来，不少妖看起来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加愤怒，桑兜兜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这么激动，吓得也不敢嚎了，耳朵死死撇了下去，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正僵持着，身后的大门突然开了一道小缝。
桑兜兜转过身去，众妖也向门缝看去，就看见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指节修长，肤色白皙，霞光勾勒出清晰的骨节轮廓，手腕处露出青色的衣角。
不等桑兜兜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精准捏住了她的后颈皮，下一瞬，她被整个儿拎了起来，像拎一只狗崽子似的轻飘飘地拽进了门内。
朱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吵闹。
万象罗盘这才松了口气，翻过墙跟着飞了进来，一边飞一边说道：
“吓死了，他们到底咋了啊？一个个突然发了狂似的……”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青衫宽袖的男人将桑兜兜改提为抱，径直向府邸深处走去。
“喂！你这家伙又是谁！我告诉你快把她放下！”
它气呼呼地追了上去，直到走到一片莲池上男人才把小犬放了下来，被放下来的桑兜兜也不动，就仰着脑袋看着男人发呆。
万象罗盘飞到桑兜兜的头顶，正想问她为什么不动，一看见男人的脸，它也不动了。
“……姬大人？”
桑兜兜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张清俊出尘的脸，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姬仲苏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她才确定眼前清瘦的男人真的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姬大人，不禁鼻子一酸，一脑袋砸在他的小腿上，呜呜出声：
“大人，好久不见！”
姬仲苏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温声道：
“府中没有旁人，你可以变回来了。”
桑兜兜变回人身，忍不住围着姬仲苏打转，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嘴上的话也没停过：
“姬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呀，你一个人住吗？”
“你要报的仇报了吗？我前些日子见到了凤迟，他说你受伤了，现在有好些吗？”
“你好像瘦了……不过也很英俊！”
她转了几圈，确认姬仲苏气息匀长，身上也没有血腥味，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从袖中摸出一枚戒指来：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保存，一点都没有弄坏，现在还给你。”
她将姬仲苏的手摊开，将储物戒放在他的手中：“姬大人，你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你不知道，我当时看见戒指里的东西可紧张了，生怕你真的出事了……”
她摸了摸姬仲苏的手，开心地说道：
“不过还好，凤迟没有骗人，我又见到你啦。”
姬仲苏安静地听她说话，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将少女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尽收眼中。
“对不起。”
他蓦然开口道。
桑兜兜的叽叽喳喳一下子停了，她垂下尾巴，不明白为什么姬大人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忐忑地问道：
“怎么啦？”
姬仲苏垂下眼睫，握住她即将抽离的手，将戒指戴回她的手上，低声说道：“我那时思虑不周，未曾想过那样做会给你带来负担。”
“啊？不是不是，才不是负担！”
桑兜兜握住他的手，试图让他振作起来：“怎么会是负担呢？我那时刚刚下山，就遇到这么好的大人，大人喜欢我信任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小声解释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姬仲苏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缱绻，透着几分桑兜兜看不懂的暖意，答应道：
“好，那兜兜也要平平安安。”
“好！”
说话间，姬仲苏牵着她来到了莲花池上的凉亭中。这里摆了一桌点心果子，他送她入座，再自己去到她对面坐下。
他为她倒了一杯花茶，开口道：
“兜兜，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说动凤迟助我报仇的？”
他想知道，做到这一切，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又要如何才能偿还。无论他如何逼问，凤迟永远顾左右而言他，这样异常的反应让他愈发不安。
提起这个，桑兜兜陡然心虚起来，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姬仲苏，捧着手中的花茶喝了一口，抿了抿，又喝一口。
“也没什么……”
“兜兜，我想知道。”
桑兜兜抬头看向姬仲苏，青年也在凝望着她，目光十分平静，却分外专注。
他在认真地等她的回答。
桑兜兜悄悄缩了缩手指，垂下脑袋，还是将自己和凤迟当初的交易说了出来，连带着两人莫名其妙结成主仆契约的事情也未曾隐瞒。
姬仲苏从始至终都是聆听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多的改变，还是那副宽容温和的姿态，但桑兜兜悄悄抬头观察，就是看出姬大人现在心情很不好。
……相当不好。
桑兜兜愈发不安了，坐在凳子上就像坐在热锅上，她好几次想张口说什么，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措辞许久，才说出一句：
“没事的大人，其实一点都不疼，而且我是自己愿意的……”
“你不必为他说话。”
姬仲苏说道，声音清雅温润，却无端让人察觉到一丝冷意。
“哦呜，好的。”
桑兜兜弱弱应道。
姬仲苏这才察觉到面前的少女似乎正因自己此刻的不愉而紧张，他眼底划过一丝懊恼，将点心盘子往前推了推，重新放缓了语气：
“兜兜，我不是在说你。”
桑兜兜点点头。
“只是我并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那个人更不该以此为把柄威胁你……”
“不是的。”
桑兜兜打断道：“你值得的。”
她看着姬仲苏，目光纯粹而坚定：“你一直都值得的。”
第256章 大人怎样都好看
姬仲苏怔然看着桑兜兜，瞳孔轻颤，没能再说出更多自轻的话来。
她和凤迟做了交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屈辱的过去，也知道他蛰伏的阴险，曾亲眼目睹他对风月楼中的客人所做的一切，也看过他借刀杀人的恶劣手段。
在报仇之前，灭族之痛和对赤狐族的仇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在淤泥里陷得太久太深，早就不是那个清贵骄矜的姬家少主了，也只有在她面前会装出几分曾经的样子。
到底是在骗她，还是骗自己，他已经分不清了。
桑兜兜却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她知道姬大人是一位品德端方的君子，不管她再怎么解释自己是自愿的，他仍然会觉得她受了委屈。
她微微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转移话题道：
“姬大人，外面那些妖为什么这样？”
全都变回了原型不说，他们好像异常亢奋，却又没有什么攻击欲望，刚刚也只是将她团团围住，并没有真的伤害她。
姬仲苏敛下眼中的神色，话语清浅地解释道：
“今日是青月日。”
“每年的此日，月亮与三颗府星光芒最盛之时，也是我们体内妖力最强盛之时。”
“对许多妖来说，以原形活动会比人形更加自如，能够更好地宣泄妖力，由此便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节日，青月日。”
他侧首看向莲池的尽头，重重高墙之外：
“在青月日，域中诸兽须以兽形行走于外，饮酒作乐，彻夜狂欢，次日便是休沐日，可歇息调养，恢复昨日消耗的精力。”
桑兜兜竖起耳朵，果然听见远方传来的狼嚎虎啸，即使语言并不互通，也能听出他们的兴奋和快乐。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