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吗？”
“嗯。”
“姐姐，我喜欢你。”小女孩看着她，清了清嗓子，说出自己绞尽脑汁措的词：“祝你和哥哥百事顺心，百年好合，百……白头偕老！”
她没有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从记忆里捡了最好的几个词给桑兜兜，害羞地转身跑回了家。
桑兜兜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师父。”
青梧当然也听见了小孩儿的话，又听闻桑兜兜唤他，不由得眼睫一颤，喉间莫名干涩：“嗯，怎么了？”
桑兜兜转过头看他，面露纠结：
“白头偕老的白，和百年好合的百，不是同一个字吧？”
“……不是。”
“嘿嘿，我就说嘛。”桑兜兜还以为自己记错了，闻言松了一口气，开心地说：“好可爱的小孩子，她还给我们留了两个小泥人！”
她将泥偶竖在青梧面前，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像模像样地走了两步，从泥偶后面探出头来：“怎么样！是不是很像我们？”
“很像。”
“师父，你要哪一个？我觉得这个做得好看一点，但是这个是女孩子，你是不是更喜欢这个戴发冠的男孩子？”
青梧的目光从小泥人上划过，落在她的眼睛上。
于他而言，两个小泥人无甚区别，要哪个都无所谓，都给桑兜兜也可以，但他直觉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于是他拿走了她左手中的泥人：“我要这个。”
嗯？
桑兜兜眼睁睁看着师父取走了好看一点的女孩小人，甚至没来得及开口阻拦。
她以为师父会要另一个呢。
不过这个也挺好看的……她收好泥人，重新牵过青梧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说出了一句让青梧心跳骤停的话。
“师父。”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青梧停了下来。
溶溶月色下，百盏灯火中，他看向她的眼神晦暗不清：
“……为什么问这个？”
第224章 喜欢
他停下来，桑兜兜便也只能跟着停下来。她举着小泥人，好奇地说道：
“就是突然很想知道师父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青梧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问道：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面前的小徒弟心性天真不谙世事，连杀人与否都要过问他的意见，可想而知是被好好保护着长大的，或许并不知晓仙山下的人们如何被困于红尘。
但出乎意料的，小徒弟抬头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知道。”
“喜欢就是想要一个人好，舍不得对方受委屈，舍不得让她伤心难过，希望她过得幸福，希望她平安健康……还希望可以永远和对方在一起。”
她看过许多话本，知道“喜欢”是怎样的情感，它是如此甜蜜而温暖，为人们带来巨大的幸福，有时又很辛酸苦涩，为人们带来绵延的痛苦。
桑兜兜时常为话本里的人感到难过，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将两个相亲相爱的人类分开。
青梧没有说她说得对，也没有说她说得不对。
他的视线落到二人相牵的手上，继续问道：
“那你呢？”
“你有喜欢的人吗？”
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得到怎样的回答，桑兜兜仍然看着他，眼神很专注，像私塾里最聪明最懂事的学生。
“当然有了！”
桑兜兜得意地翘起尾巴，想都不想答道：“我喜欢师父！”
咚。咚。
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喜欢小万，师姐、师兄、凌霄、阑阑、商溪、静静……”
小妖怪一口气报出来一连串名字，说起这些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嘴角也忍不住扬起来，仿佛是回忆起了很多快乐的事情。
在她念着名字的时间里，青梧的心跳从快到慢，渐渐平缓下来，一股淡淡的冷意从心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兜兜。”
他慢慢握紧了与她相牵的手，轻声说道：
“喜欢不是这样的。”
桑兜兜正等着师父分享他喜欢的人，却没想到青梧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纠正了她的错误。
喜欢不是这样的吗？
桑兜兜疑惑歪头：“那喜欢是怎么样的？”
师父竟然对喜欢也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可是凌霄说，像师父这样的人，多半是不会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的。
青梧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牵着她继续向前走。
他今年十七岁，在过去的十七年中，他修心念，斩恶兽，日复一日行走在寻找剑道的路上，从未仔细想过“喜欢”是种怎样的感觉。
在这个问题上，他和桑兜兜一样，都是迷惘的学徒，谈不上谁比谁更博学。
但也许，“喜欢”本就不需要刻意的锻炼和探寻，当它降临在生命中时，他便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某个小妖怪却不能。
“喜欢也分很多种，兜兜。”
他带她来到一处高台上，指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温声对她解释道。
他指向一对兄妹，哥哥将妹妹高高举在肩头上，笑着唱不成调的曲子给她听，妹妹坐在他肩上，伸手去够一旁的树叶。
“在他们之间，是兄弟姊妹的喜欢，对亲人的依恋和少时的陪伴让他们亲密无间，但随着年岁渐长，各自见识了不一样的天空后，他们也许会变得疏远。”
再指向面馆里，刚才的小女孩正举着泥偶围着阿娘打转，女人手上沾着面灰，亲昵地抹过小女孩的脸颊。
“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同样是被亲缘的纽带所衔接，他们之间的感情会更加深远，父母的慈爱和思念会贯穿那个孩子的一生，再由那个孩子传给下一代。”
他示意她看对面茶楼二楼敞开的窗内，几个书生正围坐争辩，面红耳赤却眉眼含笑，说到尽兴时，便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那是志同道合者间的喜欢，不需要血缘的牵系，人们为了某个共同的理想或目的相聚在一起，在交谈中获得力量和勇气，但这种喜欢也许会因为人生道路的改变而消失。”
他的手指移向河畔柳树下，一对年轻男女正并肩站着，女子低头绞着衣带，男子红着脸递上一支新采的莲蓬。
“那是……”
“我知道！”桑兜兜抢答道：“那是恋人之间的喜欢！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变成道侣，唔，还是夫妻？总之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嗯，那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青梧放下了手，低声说道：“他们因为爱恋对方而在一起，慢慢熟悉对方的每个习惯，变成和家人一样亲密的存在。”
“但是，在恋人的喜欢里，不会允许第三个人的存在。”
他看着她认真思考的侧脸，说话的声音很轻。
“当你和喜欢的人成为恋人，便无法接受她再对别人产生同样的喜欢。所有的牵手、拥抱、亲吻，每一次亲密的接触，乃至于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只希望能和对方一起分享。”
“这种独占欲会让人变得惶恐不安，带来猜忌与争吵，甚至会遮蔽住人的眼睛，让人彻底错失前往幸福的道路。”
“你大概不能理解，但这就是喜欢的一部分。”
桑兜兜趴在栏杆上，将青梧的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可也正如青梧所说的，她不太能理解。
她自认是只大度的小狗，即使喜欢的人去找别人玩了也没有关系，只要最后还会回来找她玩就好。
她已经习惯了等待，只要是有希望的等待，她就觉得那是幸福的。
可是恋人的喜欢听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桑兜兜想，她确实很喜欢大家，可是如果以后只能和一个人玩，她不知道该选谁。
那么，如果她喜欢的人们有了恋人呢？
如师父所说的，当他们有了恋人之后，她再去找他们玩，就会让他们的恋人难过和不安——她不喜欢发生那样的事情。
也就是说，她以后就再也不能找大家玩了。
……
桑兜兜突然有点抗拒“喜欢”这个词了。
第225章 也包括你吗
青梧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高台下的人群来往，留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进行思考。
可是某个小妖怪越思考就越萎靡不振，到最后难过得几乎要原地化为一摊泪水，他不得不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问她怎么了。
桑兜兜眼泪汪汪地转过头来，小声说道：“师父，我不开心。”
“为什么？”
“我想和大家一直在一起。”
“嗯。”
“可是这其实根本不可能对不对？”
她喃喃道：“大家总会遇到最喜欢的那个人，然后就不会有那么多时间聚在一起，如果我再想缠着大家，就会给大家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