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要等三月后的百宗大比结束了才能回去?
那也太久了!
青梧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她因为这一个名字陡然从欣喜变得焦躁不安,心中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去。
桑兜兜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转了几圈,最后也没想出个什么名堂,干脆自暴自弃地一头扎进了自家师父的怀里。
“师父。”
她低着头,闷闷地说:“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好担心他们,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
心中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她猛地抬起头来:“师父!我不会再也回不去了吧!”
天呐,那大家一定觉得她莫名其妙就失踪了,说不定还会在地宫里继续找她好久,师姐他们一定会很担心,呜,她还答应了静静一定会回去的……
小徒弟的眼睛慢慢红了起来,眼看着马上就要嚎啕出声,青梧及时按住她的脑袋顺毛:
“不会,你能回去。”
“你怎么知道?”
青梧没说话。
一个问题横然跃入脑海——现在与桑兜兜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现实,还是南柯一梦?
他不认为自己会糊涂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掌心的触感也提醒着他这场幻梦的真实性,可如果是这样,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来。
在桑兜兜的记忆里,他身边没有另一个桑兜兜的存在。
青梧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她之后去哪里了?
她从两百年后而来,为什么来尚且不知,又会在什么时候离去?是使命完成的时候,还是……下一刻?
理智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的含义,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他安抚她的动作一顿,又在桑兜兜回头看来时若无其事地继续。
她会回去。
他自问对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能从容以对,然而认清这个现实的瞬间,心底不可抑制地蔓延上一阵恐慌。
两百年。
想要再见到她,他需要等待两百年。
……在等待她的两百年里,那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没有意义,他已经隐隐猜到,自己很快就能知道了。
桑兜兜眼睛亮亮地凑到他面前,唇瓣翕动,在说着什么,青梧看着她,难得有些失神。
事到如今,他已经知道两百年后的自己多半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但那天桑兜兜在床榻上对他的依恋和靠近,的确是他亲手纵容出来的。
他不敢做的事情,他舍不得的事情,他自欺欺人的远离,他不可言说的私心……即使与未来的自己中间横亘了两百年,他仍然对那人所有的心思了如指掌。
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桑兜兜蹭了蹭他的衣襟,已经彻底将自己哄好了,虽然师父也没说出为什么觉得她能回去,但是师父都这么说了,她相信师父的判断。
好!现在让她看看接下来可以做什么……先去鹿仙城,看看百宗大比的布置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然后回谢家,看看谢瀛有没有好起来,如果做完这些还是没能回去的话,她就去一趟玉扶林试试。
万一鹿角人还在原地等她呢?
她抬起头,看见师父也在看她,眼神十分专注,好像与平时温和平静的目光有所不同——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感到了几分危险。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师父身边怎么会危险呢?
桑兜兜摇摇头,把奇怪的思绪摇了出去。
青梧垂下眼睫,慢慢替桑兜兜梳理着头发,女孩柔顺微凉的发丝划过他的指间,恍惚间有一种不可捉摸也不可掌握之感。
他克制着心中无声蔓延开的微妙不甘,任由发丝流经他的掌心,看着桑兜兜退后一步,看她抬起头,对他笑。
“师父,你觉得我这样安排好不好呀?”
“……好。”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仙舟终于行至鹿仙城。
百宗大比即将在这里举办的风声已经传了出去,近几个月鹿仙城所有的客栈都人满为患,两人今日如要在城中歇脚,须得提前预订客房。
桑兜兜进了城就像放飞了的风筝,自告奋勇前去订房,灰溜溜地垂着脑袋回来了。
青梧并不意外,但还是温声问道:
“都被订完了?”
他想说飞舟上有客房可以歇息,又或者他们可以去城外找人家借宿,但桑兜兜抬起头来,有些愧疚地说:
“师父,我订到了,但是只订到了一间。”
她还记得青梧在谢家寨不愿意和她一起睡的事,自觉办砸了差事,也不敢看师父的眼睛,小声说道:
“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我带了你给我做的小窝,我睡在小窝里,不会打扰你的。”
第223章 百年好合
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有时会对两人投来惊艳而羡慕的视线,有羡慕青梧的,也有羡慕桑兜兜的。
在桑兜兜低下头去,露出一副做错事了的不安模样后,望向青梧的视线统统变成了谴责。
青梧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但他在意桑兜兜的话。
订不到房并不是什么错事,更何况桑兜兜还订到了,他听了前半句话只觉得心软,正想伸手去摸摸狗头以示鼓励,就听见了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后半句。
她好像因为分房的事情误会了什么,以为他……厌烦她?
他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略微蜷缩几分,放了下去。
桑兜兜叽里咕噜说完一段话没等到回应,悄悄抬眼瞄他,见到自家师父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又怂怂地低下头去。
“好吧,师父,那我重新去……”
“可以。”
“……去问问有没有多……诶?”
桑兜兜惊喜抬头,青梧已经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头去,望着长街尽头的方向:“百宗大比的场地入口在那边。”
“好耶!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桑兜兜高兴地拉着青梧往前走,青梧任由她牵着,目光从长街两侧的灯火移到少女活力四射的背影,她的发饰在晚风中摇曳,折射出绚烂迷离的光晕。
两人在人群中缓慢前行。
慢慢地,桑兜兜发现这里的人们似乎不都是为了百宗大比而来,今天似乎是城内的什么节日,街上的很多小摊贩都在卖泥偶,吸引了很多年轻人的围观。
桑兜兜一边走一边侧着脑袋看,突然被青梧拉了一把,与一个抱着满满一怀抱泥偶的小孩擦肩而过。
虽然青梧反应够快,小孩儿还是因为着急躲闪而摔了一跤,怀里的泥偶也遍地散落,来往的人群没注意避让,地上好几个泥偶转瞬就被人踢走碾碎。
小孩儿爬了起来,看着地上没剩几个的泥偶,愣了愣,呜哇一声哭了起来。
桑兜兜帮她把地上的泥偶捡起来,对已经碎裂不见的泥偶却毫无办法,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小孩嚎啕大哭,无助地和自家师父对视。
呜呜呜都怪她没有专心走路!
桑兜兜看见了小孩擦伤的手掌,更愧疚了,将人领到街边人少的地方,掏出伤药来替人抹药。
她将伤口擦干净,学着燕泽小时候教她的样子吹吹小孩的伤口,一边小声哄她一边为她抹药,小女孩在她的安抚下渐渐不再哭嚎,可看见手中仅剩的几个泥偶还是忍不住流眼泪。
“这些小泥人你在哪里买的呀?姐姐重新给你买过好不好?”
桑兜兜捧着小孩儿的手说道。
小女孩被她的容貌惊得呆了一瞬,听她这么说,目光挣扎地看了不远处的泥偶碎片一眼,还是对她摇了摇头。
“不用,姐姐,你没有撞到我,我不该花你的钱。”
好懂事的小孩儿!
桑兜兜捧着人类幼崽软乎乎的爪子,觉得十分稀罕,坚持想给她买,可小女孩也倔,怎么都不同意。
“可以花可以花,姐姐不缺钱的!”
“不要!阿娘说了,自己犯错自己承担!”
“你是小孩子,小孩子可以逃避一下的!”
“我已经九岁了!不是小孩子!”
一大一小的莫名其妙僵持起来,小女孩连流泪都忘了,盯着桑兜兜,生怕她趁自己不注意就去买泥偶了。
突然,一大包小泥偶进入了二人的视线。
桑兜兜的脸上忍不住绽放灿烂的笑容:“师父!”
青梧将泥偶递给桑兜兜,让她递给小女孩,补充道:“猜谜赢的,没有买。”
桑兜兜将泥偶塞进小女孩怀里,还暗戳戳捏了一把小姑娘的脸:“这下没话说了吧!”
小女孩低头看着怀里的泥偶,数量甚至比她之前买的还多了几个,她看看桑兜兜,又看看青梧,觉得这样好像不算是违背对娘亲的承诺,总算是高兴起来。
“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面馆:“那里!”
见两人似乎还有事要做,她懂事地对二人拜别,临走时想了想,从一堆泥偶里翻出了两个最好看的递给桑兜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