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安静地看着她。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她其实说得很对。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见过很多离别——同门各奔山门,故友渐无音讯,人们相遇,交会,然后沿着各自的轨迹错开,这是世间最寻常的道理,没什么值得惊异的。
他在年幼时便离开母族,前往灵山跟随师父修行,也曾想过为何世间良缘总是不可久系,也曾因为和亲族挚友的生分而失落,但渐渐地,他开始专注于自己的道路,不再执着于挽留那些在路途中相逢又错过的人们。
但并非每个人都需要跟他走上同一条路。
晚风拂过,桑兜兜吸了吸鼻子,固执地望着青梧。
她想从最信任的师父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或者一句别的什么安慰,可是又害怕师父会说出残忍的话来。
青梧没有再对她讲什么道理,他像面馆中的女人对她的孩子做的那样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过了许久,她听见自家师父好像叹了口气。
“兜兜。”
“嗯。”
“你方才说,大家总会遇到最喜欢的那个人。”
桑兜兜闷闷地应了一声。
“可你又怎知你不是那个人?”
桑兜兜眨了眨眼,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熄灭了:“可是这样的话,当我想找其他人玩的时候,喜欢我的人就会伤心的。”
她不想让喜欢的人类伤心,哪一个都不想。
青梧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兜兜,这世上有许多种喜欢,在亲人之间,友人之间,爱侣之间……它们形态各异,无法比较,也无须比较,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无论是对喜欢的人还是被喜欢的人来说,喜欢都不该成为一种负担。”
“对喜欢你的人来说,你的存在永远都不会是麻烦,如果他们因此感到失落、恐惧、患得患失,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如果因此责怪你或疏远你,是他们无能的表现。”
桑兜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人如果无法驾驭自己的感情,就不值得你去托付。”
青梧垂下眼,轻轻将小徒弟的手重新握进手中,低声说道。
“你只要保持现状就好,喜欢你的人自然会找到留在你身边的办法,那些没能留下的,也不值得再去留恋。”
现在的青梧难得有说话这么轻柔的时候,桑兜兜有一点被他安慰到了,轻轻将脑袋靠在了师父的肩膀上,想了想,又抬起头来。
“师父,也包括你吗?”
她这句话问得不清不楚,不知道具体指的是包括什么。
是喜欢她的人,想要成为恋人的人,会留在她身边的人,还是不值得留恋的人?
都不重要了。
“也包括我。”
青梧说道。
桑兜兜安心地在青梧衣服上胡乱擦了一通眼泪,突然说道:
“师父,好像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就老是哭。”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在外面不这样,我很坚强也很厉害的,还交到了很多好朋友,不过我还是很想你。”
“因为你总是不在我身边,我就老是担心你会不会哪天起就再也不来了。”
青梧无法知晓以后会发生怎样的事情,也不知道两百年后的自己不能陪在她身边的原因,所以他也无法给出准确的承诺,只能笨拙地安慰她。
“不会的。”
“我知道。”
桑兜兜说。
“你对我保证过了,不会忘记我,不会不要我,你从来没有骗过我,我相信你。”
她贴贴青梧的衣襟,眼中浮现出期待的神色,说出心中盘算已久的事情:“师父,你可以亲亲我吗?”
“……”
青梧眼睫微颤,身体刹那间变得僵硬起来,耳尖悄然蔓延开几抹红意,目光从她的眼睛不自觉下落到她的唇瓣,又逃避般移开。
“师父?师父!”桑兜兜摇了摇他的手,怕他又装作没听到,努力争取:“可以吗可以吗!”
小妖怪实在太过热情,青梧站在原地,背影看上去仍然一派云淡风轻,眼中神色却有些无措,定了定心神,抿唇拒绝道:
“不可。”
“啊……为什么呀?”
桑兜兜失望地垂下脑袋,有些不解。
明明刚刚聊得好好的,她还以为这种时候提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的,怎么师父还是拒绝她了。
青梧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
“这样不好。”
“牵手、拥抱、亲吻……这些事情,都只能和喜欢的人做,如果有人随随便便对你做这些事,你要严厉拒绝……”
“可是我喜欢师父。”桑兜兜老实地说道:“师父,你也喜欢我吧?”
青梧垂眸。
“不是那种喜欢。”
她对喜欢的界定太过模糊,他不该如此利用她的单纯。
桑兜兜大惊:“你不喜欢我吗?”
“不……”
“你不喜欢和我牵手、拥抱和亲亲吗?”
这话被她用一种尤为坦然的语气问出来,青梧的耳尖更红了,他近乎狼狈地转过头去,沉默许久,轻声说道:
“没有不喜欢。”
“那不就可以了吗!”
桑兜兜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没有分歧,师父却还在纠结,重新绕到他面前去,固执地将脑袋凑到他眼皮子底下。
“那你亲亲我的额头!像小时候那样!”
青梧一怔——亲额头?
小妖怪期待地站在面前,看他的目光近乎虔诚,还摇了摇他的手指当做催促,青梧喉间滚动了一下,反过去握紧她的手指,慢慢低下头去。
第226章 三朵烟花
青梧发现自己亲不下去。
只因某个小妖怪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每靠近一分,她眼中的光就亮上一分,当他与她呼吸相抵,几乎就要被那份光芒灼伤了。
他的动作不由得迟疑,桑兜兜却等不及了,她急不可耐地踮起脚尖,让自己的额头碰到青梧的唇瓣,接着欢呼一声,一头扎进青梧的怀里。
唇瓣上,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青梧僵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两人各自的心绪不为外人所知,不远处观望已久的孩子挎着花篮走了上来,对二人怯怯说道:“郎君,夫人,要花吗?”
据他观察,此二人正是一对浓情蜜意的爱侣,这个郎君极有可能会买花讨漂亮娘子欢心。
但他失策了。
二人听见他的话,身姿挺拔的郎君身形微顿,抬手便要拒绝,反倒是他怀中的漂亮娘子抬起头来,兴致勃勃地用几枚银福币换了几枝梨花。
桑兜兜举着梨花对着青梧比了比:
“师父,我觉得这个花很像你。”
“……哪里像?”
“嗯……都白白的?感觉很温柔,很矜持,像有香味的雪。”
雪白的花瓣碰到少年郎君的脸颊,带来极轻微的痒意,他抿着唇微微侧头,避开梨花的侵扰,但丝丝缕缕的清香仍然涌入鼻息,容不得他拒绝。
他沉默着接过了梨花,不曾反驳她的话。
在相隔十几丈远的桥下,人群中陡然爆发出欢呼声,少男少女激动地相拥在一起,周围的商铺默契地熄灭了烛火,人们手牵着手,一同向天上看去。
砰。
一朵烟火冲上天际。
桑兜兜一向喜欢热闹,此时却没有被人群分去半分视线,她看着青梧,心想命运真是奇妙,能让她来到年少的身边,让她知道师父也会惊慌无措,也有害羞到说不出话的时候。
台下人声鼎沸,台上寂静无声。
高台上的风鼓起他们宽大的衣袖,像两片柔软交叠又错开的花瓣。青梧看见她清澈见底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桑兜兜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低下头来。
青梧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刚才那个算不上吻的轻吻。
他眼眸颤了颤,还是如她所愿,重新低下头去。
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凑上脑袋,而是与他错开,凑近他耳边,热乎乎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她小小声地说:
“师父,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哦。”
“我会等你来找我的……不对,你要等我来找你!”
她一想到等百宗大比之后就要和师父分别就惆怅,但又觉得师父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这样一想也就放心许多。
青梧保持着微微躬身低头的姿势,听她在耳边小声说着话。
砰。
台下的人们不知何时变得安静,第二朵烟花在幽蓝夜幕中升空,隐没,又毫无征兆地炸开梦幻绚烂的花火。
巨大的爆裂声后是一串哗啦啦的响声,烟火在天边氤氲成一团模糊的星星,他却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说,让他等她。
温暖湿润的呼吸从耳边转移到他脸侧,一个轻盈的,陌生的触感落在他的左脸,与梨花拂过的感觉有些像,却更加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