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他彻底迈出那一步的原因,一定跟你有关。”
“我?”
“嗯。”
陈尺素定定地看向桑兜兜:“你该庆幸当年找到你的是他,换了其他任何人,你一定活不下来。”
桑兜兜心中一片乱麻,她看着陈尺素腿上的黑猫,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师父在找她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是从一开始就想着收她做小徒弟的吗?
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原本是想杀她的呢?
……
可是他没有杀她。
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十八年的关心和爱护。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引气入体,陪她捡石头,陪她捉蝴蝶,摸着她的脑袋哄她入睡。
至于仙盟的事情,魔种的事情,他从未和她说过。
……
桑兜兜突然抬手擦了擦眼睛,把陈尺素吓了一跳。
她僵硬地躺椅上撑起身子来,把腿上的猫扒拉下去,问道:
“你怎么了?我说的话伤到你了?”
“……其实青梧这个人挺不错的,他既然收了你做小徒弟,一定就会真心把你当徒弟对待,当年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他都顶住了,要是换了别人早投降了……”
“啧,你别哭……”
陈尺素在自己厚厚的衣服里面掏了半天,硬是没找到可以擦眼泪的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桑兜兜用自己的袖子把泪水擦干净。
“我没事!”桑兜兜吸了吸鼻子,哭着说道:“就是觉得、呜、师父、师父对我太好了!”
“你……嗝……你继续说呀,当年什么事情闹得很大?”
陈尺素沉默了。
她还以为这个小妖怪是在因为当年的事情感到委屈才掉眼泪。
谁能想到她会因为觉得青梧太好了感动哭?这种单纯的小妖怪也是让青梧捡到了。
但桑兜兜问的东西她却不能说。
她还没说什么,桑兜兜就哭成这样,要是真知道她师父当年为了保下她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她这医馆都该被她的眼泪淹了。
“没什么,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
陈尺素故作松弛地伸了一个懒腰,将话题引开:
“对了,跟着你来的那两个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朋友!”
桑兜兜眼睛亮亮地说道:“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类,而且还很厉害。”
说起这个,她看了一眼门口,语气又低落下来。
“商溪一直想知道他家人的下落,调查了很久很久,今天知道桑家……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虽然商溪没有哭,可她能看出来他的难过。
陈尺素闻言,眼中却是没什么波动。
毕竟跟桑家人一起失踪在溟幽地底的还有她的家人,而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早已不会再为此感到伤心。
而且……
她看着女孩垂下的脑袋,没有告诉她一个残忍的事实。
她的师父青梧,此时多半也在溟幽地底。
“除了商溪,另一个呢?”
陈尺素评价道:“那人气质倒是和你师父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样……总之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跟他们一起做事,务必多留个心眼。”
虽然多留心眼估计也没什么用。
“算了,还是等你师兄他们回来吧,都是青梧的弟子,想必更信得过些。”
桑兜兜点头,强调道:
“我的朋友都是信得过的人。”
见桑兜兜没再哭了,陈尺素悄悄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了躺椅上,在柜子上伸手捣鼓了什么,问了一句:
“不介意我抽烟吧?”
“啊?不介意不介意。”
桑兜兜眼巴巴看着陈尺素拿了杆烟枪出来,往里面塞了点不知名的草药,开始吞云吐雾。
她的目光实在难以忽略,陈尺素故作镇定地抽了几口,停了下来,迟疑着问道:
“你要来一口吗?”
“我……”
“陈尺素!你敢骗她抽烟试试?”
有人把大门打开,人还没走进来,声音已经传到了两人的耳边。
第163章 我都知道了!
桑兜兜和陈尺素一同回头,看见一只带血的手掌扒在了门边。
一张披头散发的脸抬了起来,是凌霄。
他抓着大门的手很用力,似乎不抓住就没法站稳,看见桑兜兜还有空对她笑:“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以后不叫你笨狗了。”
“凌霄!你怎么了!”
桑兜兜被他手上的血吓坏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要冲过去扶他,被凌霄伸手挡了一下:
“我没事,这些血不是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了几分力道将身旁的东西拖进房间,桑兜兜探头看去,赫然发现被凌霄拖进来的竟然是燕泽。
凌霄进了门就踉跄着跌坐在地,一边喘气一边对陈尺素道:
“这家伙伤得比较重,挨了好几箭,为了方便行动我都给他拔了,现在血止不住了,你看看他死没死。”
“师兄!”桑兜兜赶忙伸出手将地上的燕泽扶住,后者已经失去了意识,阖着眼睛,面色苍白。
陈尺素从躺椅上站起来,抓起诊案上的银针包,来到燕泽身边。
她半点没犹豫,手起针落封住燕泽的几处重要穴位,这才悠闲地站起来,重新回到了药柜旁边,十分熟练地拉开十几个小格子找药材。
“你下手倒是狠,这个出血量,但凡晚回来一刻,就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她一边找药一边淡淡地说道:
“一路上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了吧?我可不想明早起来看见我这医馆被仙盟的人包围了。”
“来不及清理。”凌霄低头,干脆利落地撕掉自己被箭矢擦烂的上衣,露出底下的伤口来:
“来的路上遇到了两个小子,清理的活儿交给他们了。”
“随便你,要是暴露了,大家就一起等死吧。”
“啧。”
凌霄不再理会陈尺素的冷言冷语,转而看向担忧地守在燕泽身边的桑兜兜。
“别守着了,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过来。”
桑兜兜惶然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安和焦虑:“你们去哪里了呀?师兄怎么伤成这样?师姐呢?”
“回了一趟城主府。”
凌霄坐在地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过来,帮我上药。”
桑兜兜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陈尺素的方向,见她微微点头确认燕泽暂时没有危险,这才慢慢站了起来,走回凌霄身边。
少年的肋骨右侧不知被什么东西刮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渗出的鲜血将周围的衣服糊作一团,桑兜兜眼睁睁看着他把衣服撕开,眼都不眨一下,仿佛不知道痛一般。
凌霄费力地将怀中的药瓶掏出来。正想让小狗帮自己上上药,就看见女孩怔怔地看着他的伤口,眼睛红红。
“你这是什么表情?”凌霄将药瓶塞到她的手中:“别多想,以前训练的时候受的伤比这重多了,来,把药粉撒到伤口上……你要是害怕的话,我自己来也行。”
说着他就要去把药瓶拿回来,桑兜兜却避开他的手,垂下眼去。
她小心地将伤口附近的秽物清理干净,又拿灵泉水擦去了血迹,然后才沿着伤口的形状一点一点撒上药粉。
她做这些事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有一种莫名的气势,让凌霄一时之间竟生出了不敢反抗的错觉。
“纱布呢?”桑兜兜低着头小声问道。
凌霄瞄了一眼她的发旋,判断不出她此刻的喜怒,乖乖交出了纱布。
桑兜兜低着头将他的伤口一圈圈缠好,又仔细检查了整个上半身有没有别的伤口,确认凌霄的状态还算不错后,终于愿意抬眼看他。
“我说你……”
凌霄无端地感到心虚,正想说点什么重新夺回作为师兄的主动权,却对上一双满是控诉的杏眼。
“我什么都知道了!”
凌霄哑然,目光隐晦地看了一眼陈尺素,咽了口口水,又挪回桑兜兜脸上。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们一起住了,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能天天来看我,也知道仙盟为什么对我下通缉令了!”
桑兜兜顶着凌霄的目光凑近了他,几乎要与他鼻尖碰着鼻尖。
在她开口的时候,凌霄的心中就早有预料,女孩的话音落下,他仿佛早就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终于等到了行刑的一刻。
……不该放任她和陈尺素单独待在一起的。
可就算杀了一个陈尺素,也会有别人告诉她真相。
真相是无法被掩盖的,他早该知道这个道理。
是他太过无能,早该承担无能的后果。
早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一直在逃避——他们都一直在逃避,妄想能骗这只笨狗一直玩幼稚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