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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溪回到家中,困倦至极,也不用晚食,只饮了一小碗解酒汤,洗沐一番后便倒头就睡。
睡了三个多时辰,她忽然醒了。
刚好这时街上传来悠长的梆子声,好像很近,好像又很远。
她凝神去听,是四下,四下过后,是无边的磅礴的静。方才那点子声响,仿佛一粒小石子投进海里,顷刻间便了无踪迹了。
元溪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甚至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桌上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跳动的火苗给室内带来暖黄色的光。
她起身来到窗前,外头是一弯细细的上弦月。
守在外间榻上的白术也醒了,听见她下床的这点动静,赶紧过来侍候。
两人皆无困意,也无话。
白术点了油灯,元溪在桌前枯坐了半晌,拿起一卷书来看,看了半日,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去,便让白术磨墨。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白术一面研墨,一面看元溪写字,见她反复抄写同一首诗,有些讶异,却也没问。
元溪一连写满三张宣纸,方感有些手酸,但精神依旧饱满,便又要白术掌灯,与她去庭院看看。
两人走到廊下立了片刻,月光浅浅,放眼望去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忽而一阵冷风出来,元溪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术忙道:“姑娘,今晚的月亮没什么好看的,外头风凉,咋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元溪抱着胳膊,轻轻应了一声。
忽然不远处一抹白影闪过,飘上了屋顶,跳了几下,而后迅速又消失了。
元溪呼吸一窒,头顶发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拎住了头发。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看了看白术。
白术刚好也在缓缓看向她。
两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惊恐而呆滞。
“鬼啊——”
凄厉绵长的惊叫声刺破了府里的寂静。
……
——
翌日,元溪和白术都神情萎靡,窝在屋子里不出来。主仆俩昨夜被吓了够呛,三魂丢了两魂半。
闹鬼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因此元溪命令瞒住此事,除了正院的人和管家刘远,其他人一无所知。
事情压下去了,但她却多了一块心病。夜夜不得安睡,时常惊悸而醒。
刘远请了和尚来家里悄悄做了场法事,也请大夫开过安神汤药,见都不管用,他又建议再找个道士来看看。
元溪叹道:“一事不烦二主,想来求神拜佛也是这个理,既然已做了法事,想必什么妖魔鬼怪是不敢来的了。”
刘管家见她黛眉微蹙,脸色忧惧,便道:“夫人莫要多想,现在正院每晚都有侍卫巡逻,府里也加强了防卫,不管是什么东西,料想都不敢再来。”
“如此甚好,辛苦你们了。”元溪顿了顿,又疑惑问道:“可是人间的兵器能震慑住鬼物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鬼终究是人变的,人对刀剑的惧怕是刻在了骨子里,想来变成了鬼,也忘不了吧。”
刘远信口胡诌,见她听得一脸认真,再接再厉道:“何况我府上的侍卫多是战场上退下的,他们的刀剑也是染了敌人的血,煞气重得很,定能震慑住牛鬼蛇神。”
元溪闻言大喜,“你说得有理,给我也找一把剑来,要染过血的,煞气重的,越重越好。”
刘远心里一抖,连忙劝止:“夫人,有侍卫在外巡逻已经能保安全无虞。”
元溪摇头道:“他们只能守卫屋子,我的房内谁来守护?”
“要不给您的贴身丫鬟们配上刀剑?”
“刘管家,我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在旁人身上下再多的功夫,恐怕也难有成效。”元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唯有壮大自己的胆量,方能治本。”
刘远见她执意如此,只好领命而去。
半日后,他站在兵器库里,对着满墙的兵器,陷入了沉思。
夫人说要染过血的剑,煞气越重越好。
而家里煞气最重的剑,不就是将军在西北打仗时用的剑吗?
第27章 爱欲焚心(五)
话说刘远在仓库里思忖半日,最终选择了沈崖曾经常用的宝剑之一。
这把剑曾经痛饮过不少蛮人骑兵的鲜血,不仅煞气重,而且它的外观不俗,想来夫人会满意的。
元溪拿到剑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乌木剑鞘,光泽内敛,鞘口处雕刻着细细的云雷纹,边缘处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
拔出一看,剑刃巍巍翼翼,寒光似冰,凝练而森然。
“这把剑可有名字?”
“回夫人,此剑名为照雪。”
“照雪,倒是个好名字 。”
她颔首微笑,看了半晌,缓缓收剑入鞘,又让茯苓拿一款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方将它悬挂在床栏上。
到了晚上,元溪躺在床上,一挨枕头,脑子依然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的鬼影,后脑勺发凉,胆儿发颤,于是强迫自己去瞧那照雪剑。
说来也是奇怪,当她看着那照雪剑上,倒真的不胡思乱想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移开不久,一些恐怖的画面便再度涌上心头。她只好又扭头去看那照雪剑。
反复几次后,元溪无奈地坐了起来。
目光在那剑上逡巡片刻后,她忽然下床,将照雪剑小心翼翼取下来,然后坐在床沿,将剑身平搁在膝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忽而想到:这把宝剑悬在床栏上,我看几眼便有效果,那贴身放着岂不是更好吗?
那些传奇话本里,武功高强的大侠和侠女出门在外,都是剑不离身,连晚上睡觉都是抱着剑睡。
她为何不这样试试呢?
这样想着,元溪便有学有样,抱着剑重新躺在床上。
剑身沉重,但是冰冰凉凉的,如抱住了冰雪一般,在六月的夜晚带给人的感受,不亚于冬夜被窝里的暖炉。
元溪脑中思绪纷飞,自觉已然是一个逍遥于江湖的潇洒剑客,尽管心中欢喜,却尽量绷着一张小脸。
剑客都是不苟言笑的。
她回忆着曾经读过的故事,将自己代入其中,幻想去浪荡江湖,行侠仗义,想着想着,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
时光如梭,转眼就到了七月,沈崖还未归家,连信也不曾来过一封。元溪也不打听剿匪事宜,便当家里没这个人。府中上上下下把这对新婚夫妻的动向瞧在眼里,并不敢多嘴。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不久前还是骨朵儿的荷花已经进了盛放之期。元溪又约了元棠去莲花湖游玩。
茯苓已经提前定好一艘青雀造型的精美画舫。姐妹俩先去了周边的寺庙园林逛了一圈,又上酒楼去用饭,午后方不急不忙地去了莲花湖。
这日是休沐日,岸上游人如织,湖上一眼望去,也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游船。
元溪本来还庆幸茯苓早早定下了船,谁知到了湖边,却被管事的告知,她们的船就在刚刚被人包下了,眼下已经离了码头。
茯苓气红了脸:“这船明明是我们先定下的,做生意难道不讲信用吗?”
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了一双眯眯眼,眼泡却又大又红。
大眼泡一脸愧色:“真是对不住,我岂不知这样的道理?只是开口要包下画舫的主顾大有来头,小人不敢得罪。”
“那你就选择得罪我们?难道我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嗐,实话告诉你吧,初时我也告诉那位爷,这船被沈将军家的女眷包了下来,谁知他完全不在乎,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茯苓急道。
大眼泡睁大了眼睛缝,觑了觑她的神色,“还说,那他更要包下这艘船了。”
茯苓愣了一下,冷静下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眼泡脖子一缩,小声道:“这人虽没明说身份,身上却有皇室之物。”说罢又指了指天,“你说,我敢得罪吗?”
茯苓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可还有空船?我们换一艘船,也是一样。”
“有的有的,只是剩下的游船都不大,也不如青雀舫这般精美。”
“无妨,尽快让我们登船便是。”
茯苓回到元溪身边,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知。元溪心头一沉,她得罪过的皇室中人便只有四皇子呢?莫非就是他?
她有心回避,但看着元棠期待的笑脸,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莲花湖这么大,未必就会碰见,待会儿她在舱内不出来便是,何况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这么多人,就算冤家路窄撞见了,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一行人上了一艘新的游船,嘻嘻哈哈地往湖中央驶去。
莲花湖,人称小西湖,因广种莲花而得名。这个时节,接天的莲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水面,荷花或粉白如玉,或绯红灼灼。莲蓬逐渐涨大,青绿如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