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合上手掌后,李知行看向她,“这是我刻的。”
谪仙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夏夜的一道惊雷,砸向了她。叶青盏惊讶之余,又想起了两人在鬼门关相处的种种。
谪仙这人吊儿郎当,处事待物可谓之圆滑,从未在任何人鬼之前露过怯,却唯独招架不住三娘。三娘对谪仙,也比待他人,也更为任性泼辣些。
她从前便觉得这两人之间许发生过什么,不成想原来竟是这般关系。
正暗自思索着,叶青盏忽听到一声悲凄的啼叫,是缮魂兽发出的。只见它从三娘身边往后退了数步,就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似的。
从前世回忆中抽身的李知行,身子像是被天雷劈了一劫,回过神后紧紧抱住了身边人。他怀中的扈三娘,身子像是烟云一般,一点一点地开始流散。
身子散化的粉末如同尘埃,在夜风中流逝。
缮魂兽抬起头,仰天悲鸣。
哀戚戚的声音,听得人骨血皆颤。叶青盏心跳得太过厉害,想要扑过去抱住正在慢慢“消失”的扈三娘。
李知行止了她,“别过来,她的鬼力会吞噬凡人。”
闻言,叶青盏前倾的身子往回收了收,眼看着谪仙用流水似的仙力搭筑起一个发着红光的结界。结界中的他,扶正了三娘的身子,同她相对而跪。
两人身上的衣裳,在交缠的仙力中,也变成了金丝刺绣的夺目婚服。三娘用浓妆遮住的病容,也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她形容婉约,眉目清淡如烟雨中的远山,小唇挺鼻皆精巧,但唇色不见樱红,脸色更是一片惨白。穿在身上的婚服,像是套在枯枝上。
是失而复得,更是天之馈赠。
李知行一只手小心翼翼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仙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股股细流汇入缓缓她的身子中。
三娘消失得慢了些。
“棠晴,棠晴。”李知行跪在三娘面前,一边轻声唤着,一边将竹簪重新给她戴上。他为三娘整好妆容衣衫后,同她面额抵在一起,一字一句,郑重道:
“我来娶你了。”
随着话语的落下,幽蓝的灵力和墨色粉末相融又交缠,一同随风四散,像是夜幕垂落,杂糅着星光。顷刻间,覆没了整个城关。
闻故捉着金霄从阴煞中出来之时,便看到了这副景象。
在黑蓝色浓雾将漩涡中的几人吞噬之前,春桃被人用结界平安送了出来。
“糟了!三娘的鬼力散了,她——”天烬手提一把长剑,划开喷涌而来的浓雾,“这充盈纯净的灵力,不会是……”
接住春桃的天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谪仙将他的仙力驱散了,仙力在试图拉住三娘即将消亡的魂灵。”
“这该怎么办?我们自身的鬼力,受不住这么纯厚的仙力,近不了他们的身!”明澈抱着剑鞘,急得乱转。
事出紧急,扈三娘被金霄挟走,春桃追击而去。青淮驻守在客栈保证着鬼客们的安危。他们三个修士为伍,一路降服被金霄控制的傀儡鬼,好不容易赶到了长醉坊,春桃重伤,三娘神识即散。
谪仙也不知为何,要散尽仙力修为只为拉住三娘即将消散的魂灵神识。无可奈何的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眼见着墨蓝色漩涡就要吞噬那抹单薄的身影,闻故将金霄扔给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的修士们,背身对着他们道:“马上回客栈,看好他,照顾好春桃,。”
黑雾落地成笼,闻故踏步走进。
第71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一)一颗心被她揪……
落脚的地方在山林间,天色阴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水雾在绿川中蔓延。
立于此地的闻故,脸色一片煞白,紧抿着唇,神色起伏不大,眉梢间的躁意却难压,就像是什么东西要从体内喷薄而出,现在不过是拼命抑制着。
在这未知的境地,体内流窜的阴煞似乎很是躁动,闻故朝着心脏猛然一击后,才堪堪将那些流动的气息平复下来。他以阴煞探活人的气息,忽然听到有声音自半空传来,清脆悦耳。
蹙着的眉顿时舒展开来,他抬头去望。
“闻故,你可算来了。”叶青盏躲在水泡似的结界中,晃着脚坐在树干上,“这里好像是三娘的幻境,我刚才站在枝头上看过了,方圆几里都没什么人。”
闻故只是抬首望着她,良久后,他伸出了手,出口的声音是那样干涩:“先下来。”
他不敢回想方才看不见她时的惶恐与不安,那一瞬,自心口开始,就像是有蝼蚁在撕咬,密密麻麻的痛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还一副若无其事地站在枝头观望,真不怕摔下来么?
“我接着你,快下来。”一颗心被她揪来揪去的,连着伸开的双臂都有些轻微的发颤,闻故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小心。”
在枝头慢慢站起的叶青盏摆摆手,道:“不用,结界会移动,我自己可以下来,方才不过是不明此地境况,上树观探了一番,这就下来。”
说着,她便操动结界,从树上跳了下来,同他并肩而站,“走吧。”
闻故收回了手,空落落的。
“这地方的天色可真暗,就像是在鬼门关里一样,一直见不到太阳,”叶青盏望望天,转身对着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我谪仙和善娘发生了何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你和金员外打斗之时,谪仙复原了三娘碎了的簪子,那之后他便给他二人换了一身喜服,对着三娘说了句‘我来娶你了。’”
闻
故在一旁静静听着她说:“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谪仙几乎以自毁的方式,挽留魂飞魄散的三娘。三娘四溢的鬼力几乎要将鬼门关夷为平地,而谪仙疏散的仙力又将三娘的鬼力拢了起来,一放一收,鬼力和仙力编织成了一张巨网,落地成笼。在笼心中央的我,只能先将受伤的春桃送出去,又不放心三娘和谪仙,便施法布了个小结界,护住了自己,静观其变。”
叶青盏说完,摇了摇了闻故的胳膊,“我从前就觉着谪仙和三娘关系匪浅,今日之变故坐实了我的猜想。”
待他说完,闻故将视线从挽着她胳膊的手上移开,对上她的目光,道:“他们二人,本就是有因果的。”
“因果?”叶青盏挽着他的胳膊的手抓得不由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满都是急切,“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三娘与谪仙有何因果,她暂且不知,只想着这一鬼一仙莫要再出事,幻境之中她亲睹了那么多人的生死,不想再见身边人出任何意外了。
除此之外,心中还有一事待确定。叶青盏放下挽着闻故的手,睫梢动了动,她问:“闻故,你全都记起来了,对吗?你认识前世的他们,对么。”
身旁人语气虽淡,却是那样的笃定,纵然再迟钝,自己也该知晓,闻故的记忆恢复了,比她先一步恢复了。
闻故只是看着她,目光认真,眼底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应了声。
叶青盏同样抬眸望着他,只觉得眼前人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却是欲言又止,只轻应了声“嗯”。
她追问:“既如此,我们也是有应果的,对么?”
闻故身子一顿,别过了脸,“自己想。”
这个时候倒和她置起气了。叶青盏自己也又急又气,一点也不想哄着他了,便将脸转到了同他相反的一侧。
“啊!”
倏然而起的惊叫唤回了闻故的理智,他闻声看过去。
不知何时,一个白发老妪,立在了他们的旁侧。叶青盏转身过去后,脸几乎要和她贴在一起了。
被这老妪一吓,叶青盏腿一软身子后倾,闻故上前一步,将人护在了身后,怒目看向这突然出现的老妪。
体内的阴煞为何没有提前感知到她的气息,难不成是凭空出现的?
心跳个不停,叶青盏站在闻故身后,露出两只眼小心地看着这老妪。
老妪满头白发,枯瘦的脸上嵌着两个黢黑的黑洞,眉心一点溃烂出血,血顺着包着骨头的皮肉皱巴巴地向下坠。皮肉落地成碎渣。她弓着背,弯下去的腰上似乎背着一座大山,饶是这样,身量也不低,可以同自己平视。要是直起背,该和谪仙一样高了吧。
拄着拐杖静静站在一旁的老人,用一双凹陷的眼盯着他们。
四下寂静,风起尘扬,光影暗淡。
老妪在风中率先开了口:“二位,来此地做什么?赶着送死吗?”
苍老的声音在风尘中枯涩又沉缓,像是来自山林深处的召唤,带着死亡的预示。在她声音落下的同时,雾霭沉沉的周遭,土地逐渐开裂,裂缝中渗出一道又一道无头黑影。
闻故冰刃自长袖中幻化而出,剑指老妪。
老人拐杖点地,万千黑影向闻故奔袭而来。他们嘶吼着,飞蹿着,断首处涌出的黑血很空浸染了全身,刷洗了干裂的大地。
无数血痕随着暗影的移动,汇聚到了叶青盏和闻故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