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处时,李知行语气难免有些激动,“那些海兽个个庞大无比,本性凶悍,本镇压在海底,你可知他们若是到了人间,会造成多大的动荡吗?”
闻故看向他,“不知。”
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云淡风轻到要把这天上仙气个半死。李知行在心中默念了三句“我是神仙我不气”后,从怀中掏出了折扇就往闻故身上招呼。
闻故抬首,打掉了向他而来的折扇。
“那群妖兽,我打的。”闻故反手夺过李知行敲向他的折扇,递给叶青盏。
“但它们不是我放的。”
一人一仙停下了脚步,同看向闻故。
方才亲昵的接触中,他的记忆又恢复了一些。如明澈在幻境中所说,他是打死了东海中的几只畜生,但也是那群畜生从海底跑出,到海边的一个村子来作乱。那村子正是……
闻故看向叶青盏。
“你说什么!茶花村?”叶青盏搀着李知行的手劲不由得重了些,掐得他一阵哀嚎,“冷静冷静,轻点!”
耳边是谪仙痛苦的哀怨,叶青盏只觉身子如溺水般,窒息又无力。脑中纷然而至仿若剪影的画面,一张一张堆叠。
自从失忆后,她被两个噩梦反复折磨。
——冰天雪地中,眉心印血的红衣少年剑指她母亲江雪君。另一梦呢,是她自己,向着海的深处,不断坠落。
叶青盏记起来了,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曾被从海上来的野兽咬住,也曾差点死于恶龙之口。
好在,有人救了她。
可是……为何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心底的声音告诉她,自己忘了一段很重要很重要的过往。
头太痛了。叶青盏闭眼晃了晃,睁开眼后,对上了闻故炽热的视线。他的眼底尽是关切,问:“怎么了?”
“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叶青盏搀着李知行走到了阶梯口,正要告诉他,却见明澈跌跌撞撞地从木阶上跑了上来,看到三人后,扶着栏杆喘着气道:“大事不好了!”
第70章 鬼门关风云变(二)“我来娶你了。”……
到长醉坊后,众人看到眼前景象,皆是一惊。
青砖灰瓦在一声巨响后轰然倒塌,激荡起尘烟滚滚。几日之前还酒香四溢的华贵铺子眨眼间便沦为了平地。烟尘散去后,废墟之上的出现了两道身影。
扈三娘妆容奇特的脸上错杂着深一道浅一道的伤痕,血迹染红了破烂不堪的紫衣红裙,发丝如狂浪,飞散在暗夜长风里。
她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紧紧握着一根竹簪,看向对面人的眼神凶狠不屈。
同扈三娘在此地对峙的人,是长醉坊的主人,也是幻境之中屡次出现的恶人,金员外金霄。
这人此时身子肿胀如球,眼珠充血暴突,活脱脱一幅蟾蜍相。
“三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鬼门关,我要定了。”
话音未落,金霄便如鬼魅一般,瞬移到了扈三娘的跟前,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我金霄想要的,从未失手过。”
扈三娘仰着头,脖子上青筋凸起,喘息困难,却在一呼一吸中看准时机,奋然用力,握着手中竹簪插向金霄的眼睛。
离眼球只剩毫厘之距,竹簪被人反截住,捏碎在手里。
金霄歪着头,眼底一片漆黑,毫无光泽,像是被人操纵的傀儡,看着碎在掌心的破簪子,脸上忽然有了笑意,“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杀我,还不认命,啊?”
掐在脖颈上的手,力道越来越重,扈三娘阻拦的双手慢慢向下垂,眼皮也止不住地往一起合。
她从来都不认命。
可每次都只差一点。
活着是,死了也是。
闭眼之前,前世记忆呼啸而来——
“你怎么浑身是伤?天天都这样。”
“怎么不说话?”
衣衫单薄的少年,鼻青脸肿地躺在门前石阶上,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她。
凛冽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软和下来,干净又明亮。
就像是雪山见了春光,从此漫漫雪水顺着山脉,在春日里涓涓而流。
扈棠晴再也没能忘了这一眼。
被人抛下冰河的那一刻,也记得,到死也没忘……
“三娘,三娘!”李知行将人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三娘三娘!三娘你快醒醒,醒醒!”
护在两人前面的叶青盏,弯腰捡起碎成渣的竹簪,看向倒在一侧的春桃,眼泪骤然涌出,将她揽入怀中。春桃身上纵横着深深浅浅的伤,血流不止。
闻故踏风而来,一手执冰刃,一掌将金霄劈远。
变故发生得太快,身子肿胀成泥球的金霄一时竟未反应过来,便掌风劈了几尺远。待回过神时,来者已经横插在他与扈三娘之间。
金霄张开双臂,脚掌抓地,才堪堪让自己停住,不至于被这凶悍的掌风扇倒,太过狼狈。
他做鬼多年,吞噬的鬼魂不在少数,自身鬼力已然强大无比,却仍被这少年人四散的阴气所惊。这阴气里,不光含着无穷的鬼力,还有说不清怨恨苦痛,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金霄半阖双目,眯眼看向闻故,暗自思索他的来头。
闻故冰刃指向他。
冰刃闪过的寒光,辉映于金霄的眼里,他兀地想起了那只臭狐狸所言。眼前的少年,多半便是他口中自诡域而来的阴邪鬼王。就算自己拼尽全身气力,魂飞魄散,也难以伤他性命。
半阖的上眼缓缓放大,金霄不动声色后撤一步。
“想跑?”
闻故微微侧首,冰冷的眼神自上往下,阴煞随之不断四溢,拢成天罗地网,吞没了两人,斩断了金霄想要逃走的意图。
黑雾围成的牢笼里打斗声不休。外头的李知行无暇顾及,摸着三娘的脉搏,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神色一片焦灼,额上不断往下滴着汗,心更是慌得要死——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从未这么怕一个人死去。
同样怀抱着一人的叶青盏,镇定了下来,探了探春桃的鼻息,后将她放平在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手掌大小的剪纸,看着它落地长成了一只鹿角牛身的兽物。
这是闻故养的缮魂兽,经它舔舐过后的伤口可愈合,修补过后的残魂可留得一丝生息。叶青盏不知兽灵是否也能救治鬼。
小兽温顺乖巧,埋首在春桃的身边,安静地舔舐着她身上的伤。叶青盏的担忧随着春桃伤口的愈合一点点散开,眉目舒朗了起来。
是有效的。
春桃若在死在鬼门关再死一次,便会魂飞魄散,她当真就再无投胎的机会。
幸好幸好,这自东海而来的灵兽,能救人,也能医鬼。
放下心来后,叶青盏转头看向身旁,谪仙背对着她,怀里抱着扈三娘,一手两指并拢,不断从手腕处向她输送灵力。神色已不见方才的惊慌,眼底的悲伤却灼人,就像是要永失所爱那般。
叶青盏心中不由得困惑——谪仙与三娘不是才见了几面,何以如此失控?此时此景,她不好问,只拍了下谪仙的肩,轻声道:“谪仙,可用缮魂兽一试。”
那小兽
像是听懂了叶青盏的话,来到了扈三娘的身边。叶青盏重新将春桃护在怀里,在这之前,将碎了的竹簪交到了李知行的手里。她隐约觉着,这竹簪藏着三娘过往的秘密。
李知行将竹簪接过,垂眸细看。
叶青盏开口:“这簪子上本有两只青鸟,眼下只剩了一只,我不会复原之术,谪仙试试看,说不定能将它修好。”
对这支簪子,叶青盏是有记忆的。她记得鬼门关初见扈三娘时,便被她奇特的妆容所惊。除此之外,吸引住她目光的,便是这支粗刻的簪子。
两只青鸟相互依着,立于青枝上,有比翼齐飞之意。
不知谪仙注没注意到,毕竟鬼门关中,他们每每归来之时,总是在夜晚。而红尘客栈中的烛火,又总是那样的昏沉。她不知是何原由,目力在夜间不受影响。因而初见三娘之时,便留意到了这根与她妆容不符的簪子。
至于仙力多数被封印的谪仙是否注意过,她就无从得知了。
破碎的竹簪被李知行握着,在他的手心慢慢恢复如初,那两只竹刻的青鸟,又活灵活现地立在了竹枝上。
看着和完好的两只小鸟,叶青盏心底的惊讶不亚于方才看到谪仙眼底浓厚的哀伤。谪仙也见过这竹簪曾将的模样了?不然怎会和之前一模一样?
“谪仙,你也注意到了三娘的这支簪子?”
李知行身子一动不动,眼底的情绪浓得化不开,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竹簪。闻言,双眸忽然一颤,摇了摇头。
“那你怎会知道它从前的样子?”
复原术,也应当有所凭照。两只小鸟的模样形态有所不同,若已残存的这只为依托,断然难以复原出原本的那只。除非谪仙真真切切地看过,并且记住了两只小鸟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