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已无立足之地,叶青盏当机立断,“到树上去!”
不等她话音落下,闻故便揽住了她的腰,两人一齐越到树上。叶青盏堪堪站稳,便觉肩膀一重,她侧首去看。
一颗头掉在她肩上。
“啊——”
惊呼中,叶青盏将那头一把拨开,力道大了些,连带着闻故也站不稳,险些摔了下去。待脚下稳当后,闻故携着她,在这粗枝上,脚尖后退着滑动,一手掌心生莲,准备托举两人。
同时,叶青盏施法布结界。黑莲托底,结界相护,两人离开了这树。
站在阴煞幻化而成的黑莲中,又处在牢不可破的结界里,叶青盏咚咚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看向那树上的倒挂的尸身。方才掉在她肩上的那颗头颅,就是自这枝叶深处倒吊着的尸体的。
死尸穿着浅色的衣衫,看身形似乎是女子。头发像黑缎一般垂落,又在风中扬起。
叶青盏看着她,树下的老妪也仰头上望,嘶吼的暗影皆杵在了原地。
倒悬的头颅慢慢抬了起来,纷乱的黑发中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扈三娘。
叶青盏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震。
空洞的目光沉甸甸的,悲切在里头起了绵长的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只剩无边无际的凶狠。一个翻身后,扈三娘站在了树干上,抬高指甲像野兽利爪一般的手到耳畔,蓄势待发。
衣衫凌乱不堪,黑发飞舞于空中,如恶鬼一般的三娘,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深潭一般的双眸中,早已不见往日的温柔。
许是与往日形象相差太大,结界中的两人,定定看了她许久,闻故才举起他手中的冰刃,对向三娘。
结界护得了他俩一时,但却难以长久支撑。在明澈的幻境中,叶青盏便布了许久的结界,她的“仙力”早已不济。从幻境中出来后,两人都没有喘息的机会,便一脚踏入了此地。
而闻故的阴煞,时而听话时而失控、在面对鬼力强大的三娘之时,已有“投敌”之意。
叶青盏看着从闻故身子溢出,一缕缕往三娘身边涌的黑雾,不由得忧虑:打三娘吗?她于心不忍,又打不过。闻故呢——她瞄了一眼身边人,手中的冰刃都握得不牢,一点没有要动手的心思。
他们两人不会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扈三娘兽爪一般的手径直伸出,刺穿落叶,破空而来。
叶青盏心中大惊,默默念着:黑莲你快跑啊你快跑,结界你碎别碎啊,我们不想和三娘打……
嘭!
结界碎裂的声音如瓢泼大雨一般,错错杂杂落进她的耳中。在黑莲移动之前,尖细的指甲抓了进来,停在离两人不足一尺的地方。
完了。
叶青盏眨着眼,这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
剔透的结界像是个琉璃球一样,嵌在三娘的指尖上。三娘将结界举过头顶,来回狂甩。在里头的两人,像是鞠球一样被颠来倒去。
结界像干裂的墙皮一样,一层一层掉落。叶青盏眩晕的脑袋,像被人痛击了一般,嗡嗡作响。一旁的闻故紧着她的手,掌心收拢,不断往里拉着逃窜的阴煞。
这些东西惯会见风使舵,像墙头草一般,只渴慕绝对的力量,谁的力量强,它们便更倾向于为谁效力。尤其是在感受到对方的无尽恨意之时。
不知何为,在此地的扈三娘,鬼力之大,远胜于在鬼门关之时。他想起成为鬼渡之前阎王说的——鬼在遣送至鬼门关之后,鬼力会被削减为原来的十分之一。纵然如此,扈三娘的鬼力依然位于众鬼之上,成了红尘客栈的老板、鬼门关的关主。
叶青盏同样感受到了扈三娘不同寻常的力量——从来没有人,能够一只手就刺破她的结界。谪仙说过,天启山神教给她的结界术,布下的结界是天底下最坚不可破的。
在破碎的结界中,叶青盏被颠倒出挫败感来,闻故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了重新聚起的黑雾中。
两人在阴煞中重新站稳,结界便彻底碎了。
老妪的拐杖抬起,重重敲向地面。地面上无处不在的暗影顿时狂欢起来,鬼叫不断。
叶青盏捂住了耳朵,闻故闭目蹙眉,倾天黑雾从他的身子里漫出,眉心的赤色鸢尾复现。
“颠死我了!颠死我了!”
“吵死我了吵死我了!”
“都给我闭嘴!”
突然而起的龙吟乍然划破百鬼狂啸。鬼魅似的暗影痛苦地捂住了耳朵,遽然缩回到了老妪身后,颤颤巍巍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在闻故的身后,一条黑龙盘旋于空。
第72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二)看着你和那小……
巨龙赤纹黑鳞,头顶一团火红的烈焰,在如墨苍穹之下,像是燃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天上弦月似的龙尾遽然横扫而来。蛰伏在暮色深处的暗影,齐齐跌倒在地。
如鬼哭的哀嚎声四起,无数的暗影犹如浪潮趴在岸上,倒地难起。
鬼化的扈三娘停下了来回狂甩的手臂,歪头看向这突然而至的庞然大物。
叶青盏平
稳地站在了地上,目光也被这条头上冒着火焰的大黑龙牢牢吸引了,全然未觉腰还被某人揽着。
身侧的闻故看着她双脚踩稳后,才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一贯抿得紧的唇,唇角带起一丝笑意。
这一笑,如流星划过云隙,回神之时已荡然无存,却偏偏被身边人瞧了了个真切。
叶青盏看一眼他,又瞧一眼他身后的大黑龙,心中困惑:这大傻龙不是在闻故识海里待着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他俩之前不是喜欢打架吗,既如此,闻故看到它为何心情还挺愉悦呢?而且,这大黑龙,明显是来帮他们二人对付这些黑影的……
愈来愈响的哭喊声打断了叶青盏的神思,只见扈三娘像猎豹一般,四肢并用从树上扑向他二人。
“小心!”
叶青盏挽着住闻故的臂腕往后退,他却巍然不动。
“没事。”闻故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看着飞扑过来,发了狂的扈三娘。
扈三娘眼中本不见喜怒,此刻双目中却像是血洗了一般,红得骇人。散在身后的万千发丝,如带了勾刺的藤蔓,随着她身动不断涌向他们。
黑发成笼,向两人结结而来,闻故依然不动,气定神闲地待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藤条似的黑发即将刺向两人之时,叶青盏终于明白了他在等什么——黑龙的弯尾圈住了两人。起落之间,叶青盏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大黑龙的颅顶,身后的火焰亮如灯烛,热气灼着她的背。
“好烫。”叶青盏躲无可躲,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无处落脚,直到背后覆拢过来一人。
闻故的胸膛贴在她的背上,倾身在她耳侧问:“还烫吗?”
身后人如冰雪,贴靠过来,她的后背倒是不烫了,心上却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一路烧至脸上。叶青盏在如鼓声的心跳中,镇定地回答了句:“不烫了,一点都不烫了。”
“不烫你的脸为何还这么红?”火光映衬下,少女如净雪的脸庞如落桃花,灼灼夺目。闻故忍不住,拆穿了她口是心非。
话落,叶青盏理他远了些,别过脸,“要你管,”不等他说话,又将脸转了回来,“你还是先管管这只大黑龙吧。”
怀中的暖炉离他远了些,闻故眉心微微蹙拢,将目光转向了前头,“他可以。”
“可以什么?”叶青盏不明所以,待明白过来时已经抱紧了龙角。
这黑龙用龙尾将两人卷到头上后便飞了起来,一点都不想和扈三娘多做纠缠。她也明白了闻故所言为何意。
这龙可以——可以跑得很快!边跑边道:“我堂堂东海巨龙,和一个女鬼计较什么?更何况那女鬼生前还如那么可怜!”
龙腾之速极快,将扈三娘和那群暗影甩远远甩在了身后。又一路穿风掠云,在一处急转直下,盘飞于一湖之上。
湖水在阴沉的天色中风平浪静,像是一面幽绿的明镜,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这湖心处就是女鬼识海的最深处,也是最有可能找到她脱离苦海办法的地方。”
“识海?”原来这并非扈三娘所结的幻境,乃是她的识海。叶青盏如梦初醒,问:“你不是一直被封印在闻故识海里的那龙么,怎会知晓如此多的事?又怎么跑出来的?”
黑龙眼球向上翻动,扭了两下长长的身子,像是炫耀似的,得意道:“我黑霸天什么不知道。虽然待在这臭小子的识海里睡觉,但醒着的时候,还是能看见外头事的。那不着调的破烂仙用自己的神识护住了这女鬼的最后一缕魂魄,但女鬼困在了自己的识海中,陷在了过去。”
黑霸天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我为何会在这儿,就要问你自己了。你在这臭小子的识海里做了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我这条小黑龙,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