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澈突然就说不出话了,瞳孔逐渐放大,身子想要往后转,却无论如何使力,都做不到了。终是倒在了地上。
身后人朝他走来。
“是呀,都怪你。”
天烬手中的剑,对准了小明澈的一只眼,脚踩在他已经有些僵硬的肩上。
脚底的少年,难以相信眼前所发生的,只是感觉眉心渗透出湿意,有什么东西,沿着鼻梁滑落,五脏六腑也像是要裂开了。
结界中目睹了一切的叶青盏,也在惊恐中捂住了口鼻。
方才,咋小明澈转身捡拾剑穗的那一瞬,天烬举起了手中的剑,径直劈向了他。汇全身之力,挥出之命一击。
剑锋未划在身,但剑气已入肺腑。
铸剑的明澈,是开刃后,死在剑下的第一人。
“怎么会这样呢?”叶青盏抓牢身侧闻故的臂腕,“他们关系不是最要好吗?”
闻故反握住她的手,道:“去他识海中。”
结界中的明澈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神色说不上是哀凉还是震惊,又或者,更多的同此刻挣扎着看向天烬的他一样,不解。
“你们说过,夜魅以声惑人,”明澈看着结界外,声音轻轻的,“师兄心中被夜魅勾起的隐秘,和我有关吗?他也很讨厌我,想要杀我么?”
叶青盏和闻故答不上,偏偏这时,灵器阁中又跑进一人。
天雪扶着额,脸色浮白,看清眼前惨状后,步子沉重难往前,涩哑着声音开口:“天烬,你做了什么?”
闻言,天烬将踩在明澈肩上的脚缓缓放下,转过身,笑着回道:“师姐,师弟铸的剑威力太大了,大到我一不小心,便杀了他。”
往日笑容如灿阳的少年,此时像只披了人皮的恶鬼。
天雪怔了一瞬,敛住神色中的哀伤,从袖中掏出了长鞭。
“师弟,你入魔了。”
冰蓝的鞭子高高扬起,凌厉疾速,只是未及人身边,便被剑气生生砍断。
“师弟真是铸剑的天才啊,”天烬收起剑,看着断成截的鞭子,眼中奋然不已,“只可惜,他自己看不到了。”
眉心渗出的血糊了眼睛,这双眼无论怎样都闭不上。
叶青盏看着他,想起初见明澈之时,他从额头中央一路往下的裂痕。
原来是剑气所伤。
从天雪出现后便一言不发的鬼明澈,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沉声道:“快阻止他,他会屠了书院。”
说话间,结界外,天烬提着长剑,步步逼向元气大伤的天雪。
天烬本就是练剑奇才,如今获至宝剑器,功力如同破境了一般骤增。天雪唇角流出血,往后一倒,靠在了门扇上。
“天、天烬,你快醒醒!”眼皮越发的沉重,闭眼前,天雪向天烬伸出了手。
心上人背靠着门墙,像一片枯叶般缓缓滑落在地。向着她走去的天烬,忽然头痛欲裂,未提剑的那只手,死命地往头上拍去。
“我、我在干什么?我做了什么?”
双瞳鼓涨,眼底如同野火烧荒原,赤红一片,天烬晃着身子,一步一步向着天雪走去,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面前。
“师姐,师姐!”他轻摇怀中女子,“天雪,天雪!”
他盯着天雪脸上的伤,唇边的血,又看向抵在她背后的剑柄,余光中出现了倒在血泊中的明澈,终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将剑抛了出去。
“我、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充血的眸,披散的发,天烬像是
从地域爬上来的恶鬼,仰天长嚎:“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我、我杀了师姐,杀了明澈……”
天烬的头颅,随着嘶吼,向一侧歪去。
哪怕是隔着结界,闻故也感受到了他自五脏六腑升腾而起,汇拢在心头的恨与悔,渐渐模糊成怨与怒。
不再等待,闻故一手环住叶青盏的腰,另一只手冰刃自手心幻化而出,破开了结界。
同一时刻,杀声四起。
“杀!”
三教九流的江湖中人冲破了书院的大门,挥着长刀□□踏血而来。
天烬猛然抬起头,瞳色漆黑,无半点光泽。
这样子同闻故那夜失控时一般像,叶青盏最先发现了他的异样,待他小心将天雪安置在一旁后,对闻故道:“小心,他失控了。”
两人身后的明澈,替死去的自己,小心捧起了那团散在血中的,红穗。
第67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十)他是那片深渊中……
“你们怎么在这儿?”
易容术有时限,闻故和叶青盏的模样早已恢复如初。自他们那日进入书院后,幻境的光阴流速便遽然往前奔涌,弹指间五年便过去了
五年了,那群集结在一起,被种了毒的江湖异士,脸庞熟悉的只剩下寥寥几人。
冲着他们大喊的便是曾经的二当家,伊努耶。伊努耶手中的双流星锤并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脊背弯折的修士,“还在等什么,今日若再败,你我必死无疑!”
双锤夹着的修士被他提高扔到了一边,他转身又捶向涌入藏书阁的人。
青淮进来之时,手里提着个七窍流血的姑娘,身子微微一侧,掠过伊努耶四处乱杂的流星锤,顺手将她仍在了靠着门墙的天雪身边。
叶青盏认出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是不久前处处维护她的紫鸢,心头猛然一沉。
“别过去。”闻故看出了身旁人眼中的悲恸,扣着她腰际的手又紧了些,“她活着。”
除了人之怨气,闻故对人之死气亦相熟。
他自无疆诡域而来,那里怨气恨意充盈,死亡气息弥漫。
哀魂叫,怨灵生,死尸横。
便是无疆诡域。
他是那片深渊中唯一活着的人。
从前他只想离开那暗无天日的地狱,如今心底却生出些隐秘的庆幸。
庆幸自己可提前感知到罪恶与怨煞,可以在尸山血海中,无动于生死。
在冲天的血气中,天烬的眼珠又失去了光泽,枯黑又空洞。他又挥起了长剑,砍向了同门。
昨夜被那人放出的夜魅弥漫在周遭,修士一波一波的死。
周遭痛苦的喊叫声麻痹了经脉,在血腥味中,闻故竟生出一丝畅快之感,眸色亦愈发的黑沉,心头灼烧其簇簇火苗,体内的阴煞,似是荒原上的野草。只差一点火苗,便可将长草燃烬。
“闻故!”
身子被人桎梏着,叶青盏想帮忙都无能为力,更奇怪于他的无动于衷,便喊了他一声,转过头却瞧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后,一阵错愕。
今时同往日重叠,这样的他,仿若被那夜的欲念玷染。
许是二人待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叶青盏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可为何如此容易失控?
“闻故?”她又喊了他一声。
乌黑的瞳仁像是水墨一般晕散开,眼底终于有了光泽,闻故眨了下眼,晃首。
“小心!”
一修士手执长剑凌空而来,叶青盏从闻故的怀抱中挣脱,将他一把推开。
剑锋刺穿了她的肩。
白刃从血肉中拔出,叶青盏肩头的血浸湿了半边的衣袖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
“你这妖女,害我门中人无数,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了你的性命!”
银剑在手,修士气如长虹,看向一侧垂着头的少年。
“还有你,蛇蝎心肠,用毒蛊伤我多少同门!今日——”话音未落,修士的脖颈被被人狠狠掐住。
“咳、你、你……”
他难以相信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满脸阴翳的苗域少年,眨眼间便单手扶住了受伤的少女,又在他抬眸的间隙,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过须臾,修士的脸便涨成了青紫色,双脚也被迫离了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双手艰难地抬起,扒向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
满身黑雾的少年,手背青筋暴起,指骨紧握。
“你,找死。”
四散的黑雾像是卷起的尘沙,喘不上来气的修士,两只手慢慢往下垂,气息哀绝前,听到了一声轻语。
“闻故,放下,放下他。”
叶青盏靠在他的怀中,抬起未受伤的手臂,阻止他的暴怒。
青淮与楚墨芷的幻境中,闻故尚且可以控制自己,可自幻域中的那夜之后,他的性子便越发的难以琢磨。眼下更是随时处于失控的边缘。
一只温热的手握上了他的手臂,熟悉的感觉抚平了闻故骨子里狂躁,他低眸,看向怀中的人,眼神倏然清明。
“别杀他。”叶青盏脸色苍白如雪,说话的声音却清晰坚定,“这些人都是被逼的。闻故,闻故!你醒醒,不要被、被它们控制了心脉。”
血染了大片的肩,叶青盏只手捧住闻故的脸,“我可以自保,你快救他们,不要让他们屠了书院。”
“这或许就是明澈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