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小后的叶青盏,见闻故这幅模样,心中不安愈来愈盛——上次夜魅侵扰楚家,未有结界相护,他以阴煞相抵,可保众人一夜无虞。如今布有结界,夜魅的攻击难以靠近,他却看上去更累了,仿佛随时在失控的边缘。
稍加思索,叶青盏从闻故衣襟中站起,跳到他的肩头上,踮起脚尖,唇在他耳垂上轻啄了下。
她知道,闻故对她生了别的心思,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最快唤醒他。
一旁的明澈看到这一幕,忙将头转了过去,一双大眼眨啊眨。
在吻落下的瞬间,闻故的眼睫便轻颤起来,眸中倏然一亮,侧首看向肩上的姑娘。
“你、你在做什么?”他问。
叶青盏双手捧起他侧过来的脸,并不回答他之问,只道:“捂住耳朵,不要被夜魅骗了。”
闻故默默注视着她,也不言语,良久后转过了头,才轻轻应了声。
听到他的回应,叶青盏又滑回了他的衣襟中,看向结界外。她是个半吊子修仙人,没有筑牢根基,功法浅薄得紧,难以长久维持结界。若是这声音再不散,他们两人一鬼,要么靠随时可能失控的阴煞相护,要么硬着头皮往外冲。
偏偏结界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无涯书院的修士,仍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救、命,救命……”
“不要再说了,我、我没……杀你,不、不是我不是我!”
慢慢失效的结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显,叶青盏又跳到了闻故的肩上,两只手捂住他的一只耳,看向明澈,“你怎么样,快捂住耳朵!”
明澈摇了摇头,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眼中涌出,落在了地上。他抬手去擦。
只是,擦泪的手是抖的,说话的声音也是断的:“我、我听到了……我娘的声音。”
“她在叫我的名字。”
夜魅,以声杀人,又能入人心。若遇强敌,最擅幻化成其所思所想所爱或所惧之人的声音,从心底开始攻击,让人溃不成军。
幻境之中目睹亲娘成一具白骨的少年,心中所念,定与母亲有关。
缭绕在明澈耳边的声音,一直说着:“澈儿,澈儿,我的澈儿,受苦了……”
明澈想要轻声回应,幸被叶青盏一声喊醒:“快捂住耳朵,不要着了它的道,它不是你娘!”
话音未落,闻故身子便溢出了倾天的黑雾,结界随即破碎。阴煞落地生花,如同一朵盛开的水莲,将三人包进花心。
然而,甫一进入花心,闻故便跪倒在了地上,口中吐出鲜血。
叶青盏心猛然一跳,从他衣襟中话落,落地变大后屈膝扶住了他,回过神的明澈也一把将人架住。
今日来闻故频繁失控,叶青盏想起了谪仙离开前的话——闻故身负阴煞,身子里的那些东西,迟早会要他的命,只是早晚问题。
他会死吗?
想到这儿,叶青盏抓着闻故的臂腕的手力道不由得重了些,心头忽然一紧,恍如梦中挚亲离开时的感到的痛楚。
闻故从地上站起,反握住了搭在他胳膊上的,冰凉的一双手,又凝眸看向阴煞落成的黑莲之外。
夜魅之声散了,在同一时刻,倒在地上的修士一齐从地上站起,同傀儡一般,低着头,走进了书院的不同阁楼。
月光清,院中静。
这里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第66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九)(三更)小心捧……
十五岁的明澈蜷着身子缩在地上,伴随着身上的疼痛慢慢睁开了眼。
“我怎么在藏书阁?”
屋顶上的两人一鬼,掀开瓦片向下探着脑袋瞧,见明澈从地上坐了起来,捡起了地上的葫芦瓶。
“这瓶子还挺漂亮的,看着不像是山庄里的。”明澈茫然抬眼,四处望了望。
屋顶上的人,身子往后一退。
昨
夜夜魅由那人从这葫芦里放出后,消失得极快也极为蹊跷,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一般。
叶青盏本想与闻故去追夜魅的踪迹,不成想天色猝然亮堂,书院中的修士更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行尸走肉地回了各自的房中。
而被迷晕在地上的小明澈,在夜魅消失后便醒了过来。他们只得作罢去追夜魅的想法,继续留在此地看着才醒过来的明澈。
结界已经破碎,扒在屋顶上的小鬼明澈,止住了叶青盏和闻故欲要离去的脚步,小声说:“哥哥姐姐,不用去追了。我的记忆还差一点就能全恢复了。”
明澈目光往下望着此刻还活着的自己,见他扶着腰,从地上站了起来。
“嘶——腰好疼啊!”小明澈揉了下自己的腰,一动牵扯到脸颊上被人打青肿了的地方,疼得呲牙,“脸怎么也这么疼?”
藏书阁中没有铜镜,小明澈看不到脸上的伤。
屋顶上的明澈忽道:“自被母亲送入书院,我因愚笨,常受同门修士的打骂欺辱,只有师哥师姐护着我,有时狐博士游历路过书院时,也会惩戒那些欺负我的修士,但他一走,他们便欺负得更厉害了。”
叶青盏听着,同闻故相视一眼,又向下望。
小明澈已经从地上站起,跛着脚,趔趄着向一处院落走去。那院子他们也知道,是铸剑修剑的地方。
闻故携着明澈,一只手环住叶青盏的腰,带着两人飞檐走壁,轻着步子跟了上去。
小明澈将葫芦瓶收进袖子里,走进了灵器阁,取出一把宝剑,坐在凳椅上慢慢擦拭。
“今早可真奇怪,师哥师姐们都不用练功的吗?怎么一个人都看不到?”小明澈心中虽多有不解,但也只是嘟囔了一句,心中更多想的是要送天烬的剑。
一夜过后,叶青盏功力恢复了些,重新布下隐身结界后,和闻故还有明澈一起站在灵器阁中,同望着他手中的剑。
长剑锃亮锋利,剑柄上刻着细心雕琢过的花纹,尾端刻着一个“烬”字,坠着的赤红色剑穗在晨曦中闪着夺目的色泽。
小明澈捋顺剑穗,自顾自道:“这可是我铸的第一把剑,也不知道天烬师哥会不会喜欢?天烬师兄要是知道剑穗是天雪师姐送他的及冠之礼,会不会开心得晕过去?”
结界传得进来外面的声音,又可保里面的话语声不被听见。结界中的鬼明澈声音渐渐与外面的自己重合:“死的那日,书院里分外安静,一个人影都不见。那时我心中多有奇怪,但更想赶紧铸好师兄想要的剑,便忍着疼钻了灵器阁。”
“我成不了剑修,用不好剑。却心比天高,只想信守承诺,为天烬师兄铸一把独一无二的盖世神剑。我花了三年的光阴,终于铸好了。”
“书院里师哥师姐皆为修炼的天才,只有我——”随着结界中明澈的话语,结界外的小明澈在剑刃的反光中,摸上了自己脸上的青肿,“只有我蠢笨不堪,这些年要不是师哥师姐,我早被其他修士赶出书院去了。”
身边少年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叶青盏和闻故静默地听着:“可是,剑……”
明澈的话说到一半,一阵脚步声便传进了结界,两人一鬼循声望去。
看身形是天烬。他低着头,迈步跨进了灵器阁。
小明澈赶紧背手,将剑藏在了身后,小声咕哝:“师兄平日里这个时辰走在校场练功,今日怎么一大早就来剑器阁了?”
“师弟。”
天烬依旧低着头,声音冷冷清清,丝毫不见往日里的亲和与生气。
不知小明澈是否看出了天烬的异样,闻故眉宇忽然紧皱,对身旁的一人一鬼道:“天烬被夜魅控制了。”
夜魅由怨气所化,以声惑人,无形无影。旁人感受不到,但一身阴煞的闻故最是清楚。
“怪不得。”
明澈在闻故话落之后,便接了这样一句。
结界外的天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只是脖颈向上抬的动作,迟缓而僵滞。看过来的眼神,也是空洞而幽沉的。
从未见过师兄如此神情的小明澈,身子不由得往后一趔,握着剑柄的手也随之一松,铸好的剑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天烬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向他身后的地面看去。
长剑落在了地上,红穗纷乱于剑柄之上。
“这是给我的吗?”天烬问。
小明澈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赶忙双手将剑从地上拿起,笑道:“是给师兄的,本想明日师兄弱冠之礼上相赠的,不成想今日便被师兄瞧见——”
“可以给我看一眼吗?”不等小明澈说完,天烬便开口打断了,像是两口深潭的双目中,亮起诡异的光。
是那样的急不可耐。
结界中的叶青盏,忧心地看向一脸纯真的界外少年。
小明澈将天烬这般狂热的眼神视为对手中的剑的喜欢,未作多想,便将剑递给了他,自己则转身去拾那破了一地的剑穗。
“这可怎么办,天雪师姐知晓了,该有多多伤心,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