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散的雾气太过汹涌,阁中的众人不敢靠近。叶青盏说完便向外望了一眼,推开了闻故,单手施法,布下一个可移动的结界,来到了在门口护着天雪和紫鸢的明澈身边。
自混战开始,明澈便捧着那团散了的剑穗,越过重重阻碍,来到了天雪的身边。
他天资愚钝,筑基不稳,更杀了不了人,便想着不要拖两位鬼渡的后腿,只求能拼尽全力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明澈将谪仙在鬼门关时戳给他的银杏顶在脑袋上,念了一句口诀后,银杏便变大了,像一堵墙一样护住了他们三个。
叶青盏过来时,明澈便问:“你的伤?”
说来奇怪,上次幻境遇险,红花银钏护住了她和闻故。这回她未戴臂钏,肩上挨了一剑,却只疼了一会儿,此刻只是觉得肩头沉沉的,疼痛倒是轻缓了许多。
她便道:“不碍事,我先瞧瞧紫鸢和天雪。”从前在茶花村,她跟着养母黎英学了医术,凡人的病,她还是能治一些的。
叶青盏查探了两人的伤势,紫鸢伤势重,但并不危及生命。天雪是修习之人,根骨顽韧,只是经夜魅洗髓,身子有些虚弱。
好在,都活着。
探过鼻息,又把过脉,叶青盏告诉明澈天雪并无大碍,让他好生照看着她和紫鸢。替两位姑娘掖好袖口,叶青盏转身看向结界外的闻故。
方才从他体内倾巢而出,笼罩了藏书阁的阴煞,此刻却尽数往回钻,几乎是要将他吞噬了的。而在旋涡中心的闻故,低垂着头,巍然不动。
心有焦虑,叶青盏将结界留给明澈后,从黑雾中穿了出去。黑气弥漫,修士们在这滔天的怨气中目力受损,身如刀割又寸步难移。但叶她的目力并未受到影响,又仗着身巧步轻,很快便到了闻故的身边。
不知何时,闻故闭上了眼,眉宇拢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阴煞一簇又一簇的,往他心口钻。
黑雾溃散,此起彼伏的当啷声中,修士们的剑掉在了地上,围攻书院的奇人异士也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众人都痛苦地跪倒在地,向着闻故所在的地方
,低下了头颅。
最后一缕阴煞回刀闻故体内后,叶青盏抱住了他。
“没事吧?”
闻故依旧闭着眼,“离我远些。”
出口的声音是从未听到的寂冷,就像是被雪域冰川浸润过,寒气灼人。叶青盏的心口像是被冰刺扎了下,又像是被沸水滚过,一时怔然,满腔失落。
抱着他臂腕的手,垂了下来。
须臾后,她问:“为何不睁眼?”
“骇人。”
闻故答得干脆,叶青盏道了句:“我不怕。”
说话的声音坚定而温煦,闻故身子明显地僵了下。
“睁开吧,好不好嘛”叶青盏刻意将说话的调子放软了些,双手又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我真不怕。”
她怎么回事,说的话像是带了软钩子似的,入耳绵柔柔的,像是一朵轻飘的云彩,被人吹散在了耳边。
闻故身子侧了下,朝她背身站着。
“不行。”
见人执拗如此,叶青盏也不再多言,放下环着他的手后,跑去探周围跪在地上的众人的鼻息。
这些人都低着头跪在地上,眼同闻故一样闭着,腰微弓。
鼻间尚有气息,身子也是热的。
叶青盏转身问:“闻故,那体内的阴煞对他们做了什么?”
闻故身子不动,闭目道:“沉睡。”她竟不是质问,问他对这些人做了什么,而是将其归咎为体内阴煞所为。她是不是……
叶青盏“哦”了声:“那就好,这里可不能再死人了。”
在结界里待了许久的明澈,适时走出,凑到了两人的身边,感激涕零:“谢谢你们,我的心结化解了一半,还有一点。”
藏书阁里的血气久久难散,血水顺着木阶蜿蜒而下。看着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明澈眼底的伤痛藏不住,又望向双目难阖的自己。
青淮定格在他身后,弯腰蹲地手欲盖住他的双眸。
死亡对于多数人来说,本就是一件极其痛苦之事,对于明澈来说,也不例外。
他死在了自己所铸造的第一把剑下。
死在了最敬爱的师兄手中。
然而,这并非是他最痛苦的事。
他的魂魄,在身死之后,目睹了书院惨遭屠戮的景象。
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又在一场大火后化为余烬。
“能不能,送我入一场梦。”明澈问。
叶青盏看向闻故,这里能够会探灵入梦的人,只有他一个。
闻故颔首,又问:“谁的梦?”
“我师兄,天烬的梦。”明澈看向和伊努耶缠斗在一起的少年,“我答应他的事还未做成。”
“师兄曾告诉我,他做过一个美梦。”
那是一个比春光还要灿烂的美梦。
第68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十一)随之而来的,……
“师兄!”
明澈站在一棵高大的栾树下,怀里抱着一个用淡金色的长盒。
门窗开着,屋子里穿着鲜红喜服的天烬像只骄傲的五彩神鸡一样,在镜前来回走动,听到门外的声音后,打开了房门。
“师弟?”天烬快步走到了树下,“你为何站在此处,直接敲门进来便可呀。”
明澈从头到脚大量了一下他,才笑嘻嘻道:“明日是师兄的大喜之日,师弟今日就不多加打扰了,送完贺礼就走。”
天烬扬着头,神气中又脸泛红光,羞赧中又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盒子,“咱俩当兄弟久了,师兄就不和你客套了,”他挑着眉抬眼看向明澈,“是师兄辛苦等了五年的宝贝吗?”
这下轮到明澈骄傲了,他挺起胸膛,像献宝似的,恭恭敬敬往前一弯腰,双手奉上手中长盒:“正是。”
“那师兄就不客气了。”天烬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映入眼帘。
锋芒外露,光亮夺目。
这把剑天烬等了五年,明澈精心铸造打磨了三年。
天烬将长剑从盒中取出,满心满眼皆是赞叹:“师弟不愧是铸剑天才啊,这剑铸得正和我心意!不枉费我等了这么多年。”
话落,明澈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就像身处浮云般,飘飘然。
天才一词,对宗门百家来说并不稀奇,但对他来说实属罕见。
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这下能和我痛快地打一场了吗?”
树上传来了天雪的声音。一身红装的少女靠坐在树枝上,抱臂看向树下的两人。
“天雪,你快下来,坐这么高摔了怎么办?”天烬将剑装回了盒子,敞开了双臂,“你跳下来吧,放心我接得住你。”
红衣少女白了他一眼,从树上一跃而下,屈指在天烬的脑门上重重敲了下,佯装生气,“连师姐都不喊了。”
天烬捂着头,小声嘟囔:“明日成了婚,我就成了你夫君,你就成了我娘子,还叫什么师姐,我就想——” 最想说的话在看到天雪从袖中甩出长鞭后戛然而止。
天雪使力一甩长鞭将盒中的长剑卷起扔到了天烬的怀中,“谁说我答应嫁给你了,今日若再赢不了我,明日的婚礼就作罢!”
旋即,她又转身对明澈说:“师弟剑铸得真不错,我们书院一群剑修中竟然出了个铸剑天才啊,第一把剑就铸得如此炫目。”
明澈脸刷得一下变得粉扑扑的,磕巴道:“师兄都还没用呢,师姐就别、别夸了。”
“他今日若是还赢不了我,就是技不如人,修炼多年,若看不出剑的好坏,还做什么剑修?师弟铸的剑,当真是极好的。”
话音堪落,明澈的脸便比枫叶还红了。
一旁的天烬却急了,“师姐,你要悔婚啊?不带这样的,你婚服都穿了,说好了要嫁给我和我做道侣比翼双飞的,怎么能反悔呢?你这样我就要闹了,我就去师傅那儿告状!”
少年抱着剑,噘着嘴蹲在了地上,留给身后两人一个哀怨的背影。
手中的长鞭随风起,绷直后又在眨眼间变成了一把发着幽兰光泽的软剑,天雪转身,发丝如瀑,“少废话,看剑!”
身后剑气袭来,天烬被迫起身,挂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着迎了上去。剑刃相接,光灼双目,却盖不住少年人眼里的势在必得:“天雪,我一定会娶到你的!”
明澈识相地往后退了退,给两位穿着大婚喜服的新郎新娘让出打架的地方。
你来我往,剑气凌人。
头上的栾树叶落了一地。
两色花叶飞到树下少年的肩上,又被风吹起,顺着他的胸膛往下落,和脸颊垂落的眼泪相遇。
明明在笑啊,为什么会有眼泪呢?
脸上的泪水挂不住,明澈任凭它们各自流,生怕擦泪的瞬间,便遮住了这再也难见的梦中景。
他早已成了鬼魂,又怎么会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