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一封血书。
扈棠晴小心翼翼将其打开,正要再看一遍上面写的内容时,院外忽然传来了吵嚷声。
叶青盏眉心一跳,循着声音望去。
一位妇人哭着,手中提溜着一个孩子的衣领,推开王娘子,冲到了扈棠晴身边。后头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男子。
妇人一把将孩子推向扈棠晴,看了她一眼,开始坐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狐狸精,从前在柳墩岭勾引男人不成,如今又跑到巴山来偷人。自己男人跑去做官不要你了,就开始惦记我男人,真是瞎了眼倒了八辈子霉了,将孩子交到你手上!”
这妇人言语粗白,指着她就是一通骂。扈棠晴秀眉紧蹙,将人一把拉了起来,用力之大,竟让这妇人起身后一个趔趄。
“田三姐,说话要讲究证据,无凭无据,便是血口喷人。”扈棠晴抓着她手腕的手,力道一点点加重,逼她直视。
叶青盏看着这妇人抬起来的双眸,看到她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丝光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这闯入学堂的三人,瞳孔都出奇得黑,不见一丝神采,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扈棠晴却像没有发现异样一般,同这妇人对视。
是没有看出,还是……
腕上的红茶臂钏突然亮了下,叶青盏用另一只手捂住。光芒消失后,她的眼睛传来一丝痒意。再看向那三人时,三人的黑瞳又带上了光泽。
好奇怪啊……叶青盏将捂着臂钏的手松开,视线重新划过妇人,男子和那小孩的双眼,又没有了神采。
原来如此——
她的目力一向异于常人,原来是因为这个臂钏。而楚墨芷的幻境中,也是因为这个臂钏,才护住了她和闻故。
这个臂钏,叶青盏记起来了……是闻故为做的。
“我儿子都看见了,你和他爹抱在一起,”田春花像拎小鸡仔似的将自己的孩子提了过来,“说,你是不是看见了?”
小男孩始终低着的头猛然抬起,一动不动地指向扈棠晴,“我看见了,昨日爹爹来接我,老师将爹爹带去了房中,我从窗子上看到,两人抱在一起——”
“休要胡说!”扈棠晴声音不由得发颤,她不懂自己的亲手教的学生,为何会说假话污蔑于她,这比让她死还难受,“田小梁,为什么要说谎?”
不待小男孩回答,田春花一把将他护在了身后,“我家孩子不会说谎,就是你,不要脸,勾引我家男人!”
扈棠晴身子已经开始发抖,转过身猝不及防咳嗽了起来,在抬眸时,眼神却格外冷静,看向始终畏畏缩缩,一言不发的田大力,“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田大力抱住了田春花的胳膊,空洞的眼神忽然委屈了起来,“娘子,都是她勾引的我!”
什么东西!心口的躁意愈发的猖獗,叶青盏想冲破结界给这男人一脚,但理智战胜了怒火,她咬牙看着这奇葩一家。
撑着桌子而站的扈棠晴气极反笑,正要说些什么,拿着扫帚的王娘子突然冲了进来,冲着三人狠狠呸了口唾沫:“要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我家小姐勾引你?你给我家小姐当狗,他都嫌你丑!”
王娘子的话说得叶青盏身心舒畅,可是很快,她的眉又拧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扈棠晴跟前。
王娘子扫帚对着他们,又急又气地问:“已经放学了,你们还来学堂做什么!”
这些人的眼仁都像锅底一般黑,动作更是如出一辙,抬手指向扈棠晴,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
骂的话,和田春花所说并无不同。
一瞬间,叶青盏清楚地知道,他们被集体操控了。扈棠晴在争吵的旋涡中,突然吐了起来,随后晕厥了过去。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是巴山镇的大夫,他神色亦空空,摸着扈棠晴的脉搏说:"她有喜了。"
王娘子大惊,扯住他的胡子,厉声质问:“你这老匹夫,胡说什么!”
身后的人拖住了她,将她打晕。
田春花指着晕倒的两人说:“还说没有偷人,都有杂种了。谁不知道他的心上人跑去当官了,十里八乡和她一般岁数的,哪个没有丈夫?这种不贞不洁谎话连篇的狐狸精,就应该沉湖!”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心有忧愤至极,叶青盏很想从结界中出来救下两人,但她知道还需忍耐片刻,狐狸尾巴还未露出。她必须再等等。
这些人,将两人分开绑好后,抬到了静湖边。
狐狸博士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看着这些人,将王娘子和扈棠晴沉了湖。那双始终弯着的狐眼,闪着诡异的光。而那双始终拢在袖中的手,慢慢伸出,从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梨子。
正是赵大娘家的梨。
这些人将两人沉水后,像狗一样,匍匐在狐狸道人的脚下,眼神痴迷地看着那个梨。狐狸博士手一样,一颗梨便变成了数百颗,从空中落下,砸向这群麻木的村民。
他们拿到梨子,对着湖里大喊:"不贞不洁不守妇道!死得好死得好啊!"
叶青盏无力地看着这一幕。
扈三娘,扈棠晴,竟然死得这样冤,这样荒谬!
柳墩岭攀比成风,将女子视为货品,又给她们背上恪守贞洁、陈规的枷锁。
扈棠晴为女子,却开学堂授课,此为破旧立新,他们是容不得的;她为女子,纵使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但同人苟合的千万盆污水泼过来时,亦避无可避,只因心上人在远远乡,她又年轻貌美。觊觎其色之人,善诬其名。
而有孕一事,更是无中生有。那郎中,不过是被狐狸道人操控了,胡说八道而已。
叶青盏看着这散落满地的梨,心中更是难受。
这梨,是赵大娘挨家挨户送的。因为一人养女,时常难以兼顾梨园和对女儿的照顾,女儿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受恩于人,自当还恩于人。她挨家挨户送梨,谁人能想到,竟然给了这里狐狸道人可乘之机,让它在这上面,下了蛊惑人心之毒。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叶青盏的结界飞得快。她在这些人将扈棠晴和王娘子推下水之前,将银杏扔下了水,银杏上有可以护人挡水的结界,可以救人。
叶青盏坐在树上,看着哄抢梨子的众人,又将目光移到白衣道袍的狐狸人身上。
休想再害人。
***
闻故跟着李知行,没少跑地方。
这人实在是太
能干了,不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自己的考题,修好了决堤的大坝,还去往不同的地方,帮助未完成任务的贡士。
龙颜大悦,李知行如愿为官,封赏的当日,在大殿之上,却突然闯入刺客,兵刃相接间,李知行不惜暴露了身手,护驾有功。
脖子上渗出了血的圣人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拍着跪在地上的李知行,说道:“原来传言是真的,你身手竟如此了得,看长相,孤还以为你只是个文弱书上,空有济世之心。没想到啊,出手竟也如此凌厉。能文能武,实乃栋梁之才啊!孤很高兴,赏!重重地赏!”
李知行不知皇上是从哪里听说他会武一事,只知待他反应过来时,堂下跪着的刺客,已经抱拳而立,后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那时他便知,自己被这个高居龙位的人,戏耍了!李知行神色沉沉,问:“皇上,您不怕我隐瞒会武一事,处心积虑一路参试,是为了行不轨之事吗?”
谁知皇上听完他说的,哈哈大笑了几声:“你有这身手,大可像这些假刺客一样混进皇宫,伺机而动杀孤,何必一场考试一场考试地磨,有这功夫,孤都从鬼门关走了几趟了。”笑罢。他又道,“再者,你的处事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一个能为民做事实的人,能坏到哪去?”
这番言论,坐实了坊间关于皇帝的传闻。
人人都说皇上是个怪人,痴迷炼丹,追求长生,养在身边的人,无一不是奇人中的奇人。如今荒诞行径,倒证实了那些传言。
“孤知道你心中所想,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几斤几两,孤早就派人查清了,安心做你的官。”
既如此,李知行也便不再心存疑虑,当即提出要回昌洛。皇上顿时恼怒,骂他不识好歹。李知行不紧不慢地向皇上道明了昌洛一地风气。这性子离奇的皇帝听后勃然震怒,给了他三年时间,铲除滋养在地方的苍蝇蛀虫。
李知行领命后,欣然南下回巴蜀。
一路舟车,他却不觉得劳累,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抬头望月。
考学这些日子里,心上人就像这天上月,在远远乡。没到夜深人静之事,总会填满他的思绪,伸出手,却难以触碰到。
好在,也算是不负嘱托,完成了她心中期,马上就要回到昌洛,同她一起看巴山夜雨了。李知行靠在车壁上,想起了启程前往京城的前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