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是昌洛的避暑圣山,夏日夜雨夜景最是好看。
清脆的雨滴淋湿竹林,打穿芭蕉。山间时有鸟鸣,清泉汩汩而流。
扈棠晴穿着一袭红衣,站在窗边伸手接着雨水。
很少见到她穿如此鲜亮颜色的衣裳,李知行眼中倏然一亮,走到窗前,握住她的手,用帕子擦干她手上的冷雨。
被一双温暖的手握着,扈棠晴抬眸细细瞧着他的眉眼,突然打落了帕子,抱住了她,在李知行发红的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来:“李哥哥,我们成亲吧,就在今夜。”
她在说什么……红了整只耳朵的李知行,心神跟身子一样僵缓,许久,才回了声:“棠晴,这对你不公平。”
李知行出口的声音低沉又忧伤,和他此时的心情一样苦涩。
他的命,是她给的。他的学问,是她教的。
可如今,所有的好处却让他一个人受了。而他,要在这个地方守着,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人。
扈棠晴从他的肩上抬起头,神情有一瞬的迷茫,很快却又明白过来,笑着道:“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只想问你一句——”
李知行注视着她,问:“什么?”
“你会负我吗?”扈棠晴直视着他的眼睛,笑着问。
咚——
在她话落的瞬间,李知行双膝跪在了地上,红着眼,对着扈棠晴——他的神明起誓:“我若负你,不得好死。”
窗外的雨小了,滴答声碎在斜风细雨中。
未料想到眼前人会跪倒在她身边,扈棠晴一时征惘,旋即往前一步,想要扶他起来。李知行却先她一步,跪着环抱住了她的腰。
巴山夜雨后,点点星辰碎在了天上。
那夜的他们抱了许久,差点酿成大祸……
李知行红着脸从回忆里抽离,想要回到她身边的心情越发强烈。
不知她有没有发现他留给她的信,还有那只竹簪。
李知行正了正神色,正要拿出书读之时,却听到一声哭声。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哭晕在了车前,随行的侍卫上前五查探。
将书收起后,李知行掀开帘子,随从来报:“大人,前方有一个女子,晕在路上。”话落,李知行便下了马车,走到那女子跟前,蹲下查探她的伤势。
女子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气息将绝。
李知行前些年照顾因病卧床的扈棠晴,懂些医术,知晓这女子若是不及时就医,定会命丧黄泉。便叫车夫改了道,几人先去离此地较近的昌洛,再回巴山。
那时的李知行未曾想到,明明只有一河之隔,等他再踏上那片土地时,早已物是人非。
***
在昌洛客栈住下来后,李知行便派属下去寻医,并暗中派人想此地近况。他们此番南下,对外身份时京城来的客商。这是他同皇上商议之后决定的,怕打草惊蛇。为了此行顺利,他还求皇上改了殿试的结果,将他从榜上除名。
抱臂在客栈二楼打量四周的闻故,见他从厢房中走出,放了一缕阴煞到了那来路不明的女子身边。
李知行作何感想闻故不知,但他始终觉得这女子有问题。果不其然,这女子乃是夜魅化形所变。
夜魅未化形时,无色无味,成人之后,身上也无妖气,但那四溢的怨气,绝非遮掩可挡。
不用想,这些都是那只狐狸干的。
他到底要做什么?
眉间的赤色鸢尾显现,心口像是快要被撕裂。闻故低下头,唇抿的很紧。
——不知她怎样了?
如今他体内的阴煞越来越难以压制,而她体内的“凶兽”,在三娘的识海中,也在慢慢觉醒。她是半路开始学习仙法,最近开始才能凝聚灵力,难以用灵力控制体内渐渐苏醒的“凶兽”。
因此,他别无他法,只能在每一次同她的亲昵之中,传与她真气灵力。也……卑劣地用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知道后,会生气吗?
闻故不愿再多想,慢慢抬起了头,看向折回的李知行,身后跟着前去探风的随从,和请来治病的郎中。
厢房中。
李知行愁眉不展,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说,金县令死了?”
探子回来报,说是金县令于半月前,惨死在家中,尸骨不全。
随从点点头,又双手呈上一份任命书。皇帝让他即刻上任,坐镇巴蜀之地。
归家的日子又得往后了。李知行抚额,郎中走到了他跟前,说是那姑娘醒了。
收拾干净了的姑娘,露出了倾城之容,眼却含着泪,色如被雨打湿的梨花,惹得两旁的侍卫一阵怜惜,纷纷避让。
李知行本想问清她家从何来,又遭逢何事,何至于差点丧命于马蹄之下,但还未说出口,这姑娘便哭着道:“大人,请您为民女做主。”说着,泪眼瞟向两旁高大的侍卫,“民女之苦,只能对大人一人说。”
两旁的侍卫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羞于言说的神情,心中便了然,向李知行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了一男一女两人,屋顶上还有个偷看的闻故。
女子这幅姿态,李知行多半也猜到了她的经历——毕竟这些日子在各地历练,冤案惨案他也听了不少,那些被人欺辱、施虐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一副哀落、羞愤欲死的模样。
明明作恶的是他们,想死的却是她们。
人离开后,女子关上了门。李知行以为她怕人听见,便也没管,只是为她倒了一杯茶后,从椅子上站起,往窗边走了走,离得远了些,又叫她坐下说。
谁知,他刚起身走到了窗边,那女子便从背后抱住了他。
在屋顶上的闻故,神色不由得一顿,余光中看到了两道人影。他立即以阴煞隐身,藏在暗处观察。
并肩而立在空中的两人,一人白袍,一人红裙。
狐狸道人笑着问:“信了吗?”
扈棠晴双目空洞,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像在凝望深渊……
李知行一生冷汗,从梦中惊醒,跳下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想着昨夜发生的荒唐事。
幸好昨夜开了窗,他挣脱开那女子的怀抱后,离门太远,情急之下跳了窗,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时,便见窗口飞出一团黑气。
他在心底暗骂一声,明白自己中了鬼魅的计。
想起昨夜扈棠晴看他的那个眼神,心便一抽一抽地疼。如今他已经是巴蜀之地的刺史了,只想在昌洛风波之后赶紧回到巴山。
说来奇怪,他在给她的信中,明明说了自己到达巴蜀的日期。她也说好,要为他来接风洗尘。为此,他还如她信上说,在耳边别一朵红色簪花给她看。
可怎么两日过去了,还未见到呢?
李知行为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属下在门外求见。
“进来。”
这护卫能打,但是个小结巴,脑子也记不住事,便将所获尽数写到了纸上,呈给李知行看。
李知行看后,瘫坐到了地上。
他说:巴山,在一年之前,就成了一座鬼山。
巴山脚下的人,全死了。
……
后来,人们提到巴山之时,不再是巴山夜雨之美,而是无数亡魂之哀。
而那个坐落在柳絮之中的镇子,淹没在了一条从来都风平浪静的湖中。
无数冤魂在游荡,在哭嚎。
最令人不解的,是新来的刺史之死。
他将巴蜀之地所有的贪官污吏一网打尽,改了多地的风气,又开山筑路搭桥办学堂,招穷苦人家的孩子入学,最后,他以全部功绩换女子入朝为官的机会。
百姓赞颂他,圣人要加封于他,但——
那个头戴红花的青年,像疯了一样的做事,在上任的第三年,新法颁布的第一天,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第81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十一)人家都要喝……
叶青盏想得简单,以为用银杏捞住扈棠晴和王娘子,这两人便不会死。谁知,从两人坠入湖水的那一刻开始,属于扈棠晴的这部分识海,便在慢慢崩塌。
而在鬼门关时,扈棠晴四散的神识和李知行的交织在了一起。这识海,便由两人共同搭建而成。属于李知行的那部分,由闻故经历。
但李知行也跳了湖,由他过往搭建的那部分识海也开始消散。识海坍塌回了初始的地方,她和闻故,躲在隔绝了外界的隐身结界中,互相交换得到的消息。
她这才知晓,经历的识海是两人共同经历构成的。
只是,初始的地方,为什么只有三娘,谪仙到底去哪了?
扈棠晴在结界附近四处寻觅,一个转身便同叶青盏四目相对。
叶青盏歪着脑袋看向她,道:“你说她的鬼魂看到了谪仙同夜魅抱在一起的画面?很绝望。”
闻故迟疑地点了下头。
“可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她回忆起了扈棠晴被沉水,识海崩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