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该给两位说的,可是昌洛新来的县令,太不是东西了!什么钱都要收,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的,怎么心就那么黑!简直就是个败类!”赵大娘说着,狠狠拍了自己腿一掌,越说越气,“听说他儿子死后,他整个人就疯魔了,什么亏心事都做得出,什么黑心钱都要赚。旁人还拿他没有办法,那人养了一府的卖命奴才,个个凶狠无比。街里邻坊都说,和县县令作对的人,都死得很惨。你们说说,这是什么世道,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
赵大娘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扈棠晴同一旁倒茶的李知行相视一眼。
窗外蹲着偷听的叶青盏,看向闻故。
她怎么觉着,赵大娘说的这位黑心县令,越听越熟悉?
长得不错,死了一个儿子,养了一堆的死士、还不疯魔不快活……这不就是那个自称金蝉的金大人金霄吗?
叶青盏从闻故的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怀疑。
屋里的
扈棠晴开口道:“赵大娘说的可是新来的县令,金霄?”
“好像是姓金。”赵大娘哭累了,接过李知行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两人的一问一答坐实了叶青盏的猜测。
“前几日,也有人来收取地租,但这块地是被执行买下来的,按照如今的律法来说,便无原由来收费。赵姐您说的,倒和那日来的人说的对上了,那尖嘴猴腮之人,说他就是奉了金霄金大人之命来掌管巴山一代的,要收取学堂的地租费。但白纸黑字的地契在,知行便将那人赶走了。再没有来过。”
听了这话,赵大娘登时便站了起来,看向李知行的目光充满了赞许,“李先生啊,像你这样能文能武的,才应该去当官!”
闻言李知行慌忙摆手,不知所措,“赵姐您高看我了。”
赵大娘往前凑了一步,坚定道: “一点都没有高看,巴山脚下的絮河是您主持治理的吧,平日里谁家屋子漏雨墙塌也是您修好的吧。还有,您不光能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还教他们防身的武术。这样全能的人,不去做官,真是太可惜了。”
李知行被夸得快哭了,急忙道:“这些都是棠晴让我做的,我的学问也是她教的……”
不等他说完,赵大娘不无遗憾道:“谁说不是呢?扈老师教书育人的本是那是一等一的绝,但奈何这陈规旧法不准女子入朝为官!全让那些顶着个大肚子的饭桶在各处混吃等死为虎作伥。真是可恨客气哪!要是做官之人,能像两位一样,可造福多少百姓哪!”
随着赵大娘的话,扈棠晴的神色明明暗暗。
李知行察觉到了。
天色渐沉,赵大娘将心中不快倾吐完之后,发现吃着梨子的宝儿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便匆匆起身,对两人道:“嗐,没忍住说了这么多。两位听听就好,我不过只会种梨的妇人,哪懂做官的门道——宝儿睡觉认床,我先带着她回去了。”
扈棠晴和李知行起身相送,叶青盏听到动静拉着闻故匆匆避开,藏在树后。
她看见,送走赵大娘的扈棠晴,靠着李知行而立。两人一同望着天上的一轮孤月。
皎皎明月,清亮卓绝。
扈棠晴突然问:“李哥哥,你想去做官吗?”
第80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十)卑劣地用这种……
从前被扈府人逼迫做自己不喜欢做之事,身心俱疲的扈棠晴在很多歌夜晚都难以安然入睡。总是在思索,自己能做些什么?
相比歌舞,她更喜欢捧着书细读。书中的故事总是令她心驰神往,那些巾帼英雄,才子佳人、一代天骄的故事总是令她如痴如醉。
她很想成为史书中记载的那些人物。但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名垂青史,只是想在更高的地方,伏低身子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多做些事。
居于柳墩岭一角,她很难知晓此地之外的光景如何。是否在别的地方,也有像她们一样的女子,养在深闺,待价而沽,任人亵玩。
月光清凌如湖水,静静流淌过她的身。扈棠晴又想起了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那时她不过十二岁,夜晚入睡后,她梦见自己失足跌进了湖里。那湖正是柳墩岭的静湖。
她甫一掉入,便被千万张苍白着脸的女子围住。
她们的头发飘散在湖水中,肿胀的身子上有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遮掩在残破不堪的衣衫之下。而她们的四肢,被数百条水草牢牢绑缚着,像是永远都离开不了一般,被钉牢在了这湖水中。
没有人会在面对密密麻麻,浸泡在水中的人脸时不害怕,那一刻的扈棠晴也不例外,惊恐又窒息。
但不知为何,那一刻的她,面对这些狰狞而痛苦的女子时,心中随湖水涌进的,更多是一种难过,一种无法诉诸于口的悲伤。
在交织的情绪促使之下,扈棠晴摸上了其中一位女子的脸。
这女子眼闭着,笑得痴傻。
扈棠晴认识她。
女子睁开了眼,扈棠晴从梦中惊醒,大口呼吸。她的卧房外,火光齐天,一片喧闹、慌乱。王娘子哭着跑进来,大声道:“三小姐,二小姐她……”
扈棠晴记起来了,梦中那个闭眼痴笑的女子,就是她的二姐,扈棠雪。
她投湖了。
扈府的人对扈棠雪的死闭口不谈,有人说起时,也觉着她晦气无比,淬一口唾沫还不解气,似乎想要将她鞭尸。可扈棠晴知道,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怕,是他们逼疯了她,却不愿,也不敢承认。
扈棠雪长相美艳,生性尖锐,从不肯轻易低头。为了逃避别人给她选的命,她驾马而逃。却被捉了回来。为了将她送去给豪绅做妾,扈川望联合家丁一起,敲碎了她的一个膝。
他咬牙切齿地说:“甘心做个花瓶就好,养在床上就行。要一双腿,反正也会跑。倒不如敲碎,断了你想飞的念头。”
那时十二岁的扈棠晴练舞结束,在屋外看到了这一切。
血几乎洗净了厅堂的地板,被敲碎了膝盖的扈棠雪痛苦地倒在地上,眼神里的光彩一点一点溃散,最终消失不见。
那一刻,扈棠晴仿佛看到了一只美丽的鸟儿,被人生生折断了翅膀。
那时的扈棠雪仍旧不认命,用一只腿从那人家跑出,回来是满身泥泞,指缝里都是带血的泥。她回来,不为别的,只在夜晚敲开了扈棠晴的门。
扈棠晴记得,那是个狂风骤雨急来的夜,那个昔日如骄阳的女子,满身风雨,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她说:“妹妹,姐姐带你走。”
血痕遍布的手伸到了她的跟前,扈棠晴握了上去。
两只手相触的那一刻,扈棠晴看到了树下站着的人。
闪电划过长空。
扈川望像恶鬼一样,静静凝视着他们……
听到这里时,叶青盏的心像是被重击了一般,怦怦跳个不停。闻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
同扈棠晴相依在一起的李知行握紧了拳头,指骨作响,眼中早已怒火中烧。
他知道,在柳墩岭,有无数个女子,最后的归宿便是那条寄养着无数怨魂的静湖。
“我不知道柳墩岭之外的地方如何,女子是否面临着相同的境遇,我只知,你我虽气愤,但却改变不了任何。”
将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扈棠晴将手放于李知行手中。十指交握,她继续道:“我虽为女子,但心从不在门第之间,从前想着摆脱那个血淋淋的家族。生病后想着如何存活下来。身体好转后,又想着怎样尽己知力护佑这学堂的孩子们,想着……”她的脸色微微泛红,“想着和你长相厮守。”
李知行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可是——”
扈棠晴抬头望了望天,一团墨色的云挡住了清明的圆月。
“我很清楚地知道,若天上乌云密布,不见日出东方、明月高悬,人间草木难得生。”
话落,李知行侧首,注视着身边披着清辉的女子。
一年的求学,扈棠晴所授他已尽数掌握。起初,他讨厌书本中那些井然有序但枯燥范围的文字,只不过因为教书的人是他的心上人,他才肯学。
可是后来……
许是教书的她讲学的技艺高超,绘声绘色,能将枯燥乏味的东西讲得有趣明了,他开始领悟到了书本的魅力。
听得进去了,也看得很细致和深入了。
有时候,遇到令他兴致盎然的内容,甚至能够举一反三。
从前打人催债,他在掌握旁人性命之时,骨子里会有恶劣的念头与快意滋生。那是一种令人害怕和恐惧的欲望,撕咬着他的肌肤,诱导着他一步一步沦陷,成为手握屠刀的恶鬼。
读书之时,学问灌满体内的感觉会让身心更充盈,这时的五脏六腑、脊骨血肉里都是满足。
这种感觉,比从前的感受好过千万倍!
李知行不知道这种感受为何而来,只知道,他现在也算半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