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棠晴突然生了想要继续逗弄他的心思,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轻轻一吻。
不可思议的柔软,难以言说的触碰。李知行僵着的身子开始发烫,像是被人在大火上炙烤,体内却升腾起隐秘又愉悦的快意。
汇聚在此刻,他只想落荒而逃。
只是还未转身,便被人勾住了腰带。
“小郎君,你要跑吗?”
千娇百媚的声音从扈棠晴的口中出来,屋顶的叶青盏脸笑成了一朵花。
扈棠晴这一声,可太像鬼门关的三娘了。
关中之时,在三界当差多年的谪仙就受不住三娘的这一套,更遑论此时的还算个毛头小子的李知行呢?
笑着笑着,叶青盏突然笑不出来了,“……嘶,好痛。”
同她一起坐在屋顶的闻故,突然倾身吻了上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在吮吸、撕咬、舔舐。
唇被人蓄意侵占,叶青盏已无暇顾及旁人,被动承受着这带着恼怒的吻。
闻故将身旁人一把拥了过来,抱在腿上吻。
他知道不该如此。
可是心头难受。她只顾着别人,已经好几日不理睬他,不同他说话了。他告诫自己,任务为先,不该抱有别的心思,等等,再等等。
可是她呢?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该看热闹看热闹,该笑时笑。原来到头来,那日质问过后,只有自己在暗处难受、自责、反思。
她在这里盯着那两人亲昵。
好像忘记了她曾对自己做的一切。
他想忍,可已经再找不到忍的理由。
几日来的委屈、怨气、难受,尽数交付在了这个吻中。
叶青盏被亲得嘴唇吃痛,喘不上气来,双手使劲将人推开。
“你干什么!”
在扈三娘的识海中已经有些时日了,叶青盏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可以结出新的结界了。两人此时虽在屋顶,实则在她布下的隐身
结界中,外头人听不见更看不见。故而,说话的声音便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些。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大声质问所吓,叶青盏看着闻故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头便低了下去,身子微微抖动了下。
“对不起。”闻故捏着衣角,“我控制不住自己。”
此话一出,那些在黑雾缭绕中的缠吻的画面,骤然涌入了叶青盏的脑海之中。她一时语塞。片刻后,她问:“你又控制不住它们了吗?”
一步之远的闻故抬起了头,口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目光却越过了她。
叶青盏不明所以,转头去看。
狐狸博士凌空而立,弯眉而笑的狐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院中相依的两人。
第79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九)两颗心,在此……
因为身处于隐形结界之中,两人并不怕被狐狸道士发现,静观其变。
闻故正了正神色,从袖中取出一片银杏,隐匿在阴煞之中飞出,靠近了那狐人。他在这片银杏之中,注入了可听人心声的部分阴煞。
待阴煞携着银杏贴到了狐人的宽袖之下,叶青盏掏出了自己的那片传信叶,放在耳畔。狐狸博士的心声无处遁形。她听见他说:
“越难以割舍,贫道便偏偏要让亲手斩断。”
“你二人的慧根,留得够久了。”
“成事之期,指日可待。”
“到那时,三界四海,都会对你们感恩戴德,永生不忘。”
慧根?又是慧根?
叶青盏将银杏握在手心,望着狐狸道人的身影消失在空中,转瞬即逝。
原来他阴魂不散来此地,还是为了慧根。
她将目光收回,看向闻故的刹那,想通了许多事。
扈棠晴三岁背诗学舞,六岁便可吟诗作画,十岁之时,舞蹈便可媲美昌洛一等舞姬。烹茶煮酒,刺绣纺织,无一不拿手,算术书法,无一不精通。无论学什么,都上手极快。而李知行,在短短数年,就成为了名震昌洛的金牌打手,搏斗之术无人能及。
他们两人,不正是桃花仙口中的,极有天子禀赋之人,慧根的坐拥着。
狐狸博士像恶鬼一样跟着两人,就是为了他们身上的慧根。
他会对两人做什么呢?
装成郎中给扈棠晴续命的药,也是为了让她活着自愿献出慧根吗?那谪仙呢?他会如何获得谪仙的慧根?
叶青盏记得,在楚墨芷的幻境之中,她是自愿献祭的。
李知行那般血性的人,怎可轻易献出自所谓的慧根,除非——
以扈棠晴为要挟。
不为她生,但为她死。
明明是朗朗春日,叶青盏却打了个寒颤,看向从庖厨走到院中的两人。
扈棠晴握着李知行的手,在凉亭中,教他写字。
“李哥哥,你知道吗?你是除了王娘子,第二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李知行红着脸,静静听着说:“父亲养我,是为了将我塑成一个精致的模子,一个待价而沽、任人挑选的货物。从出生开始,便没了选择的余地。”
这些话被旁人说出,和从自己嘴里说出,是不同的两种感受。
前者说,尖锐刺耳,痛人心扉。
而后者,从自己口中说话,便伴着释然与解脱。
还意味着,新生。
扈棠晴说:“我痛恨自己生病,因为不断地在拖累和麻烦旁人。但有时候,又庆幸这漫长的一场病,让我得以摆脱那个牢笼一般,处处透着腐朽,令我窒息的家族。”她看向就站在身边,身后就能摸到的人,“最之幸之事,莫过于,因病遇见了你,李知行。”
“谢谢你,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放弃我。比我自己,还要珍惜我的性命。”
说话的人笑着,听话的人,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目光,却洇湿了桌上的白纸。
李知行不敢去想,没有扈棠晴的以后。
他从尸山白骨中爬出,像一条野犬一样在人世晃荡、苟活。
直到遇到了她。
她说,是他没有放弃她的生命。
可却不知,她从一而终的善意,早在无意之中,赐予了他新生。
“我们终于可以开始,崭新的生活了。”扈棠晴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爽朗、大气又恣肆盎然的字——新。
她放下笔,转过身,抱住了身子在发颤的人:“从此以后,我教你读书写字,我们一起,收很多很多的无家可归、到处流浪的小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看着他们平安长大好不好?”
眼角的湿意被抹去,心头的震颤随之而来。他听见她说:“救千千万万个,小时候的你。”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李知行紧紧抱住了扈棠晴。
两颗心,在此刻共震,一同迎来新生。
***
识海岁月的更迭只与主人有关。
叶青盏和闻故,在屋顶,陪谪仙和三娘又过了一度春秋。
不得不说,能成为神仙的人,绝非庸才。
李知行,他不光能打,他还特别能学。
短短一年,已经可以出师了。
靠打人挣的钱,足够他们二人在巴山脚下开一座学堂。扈棠晴成了方圆百里第一位女夫子,和李知行分别教授不同的课业。
而这一年里,狐狸博士并没有出现过,闻故放出去的阴煞,也未曾探查到他的气息。在三娘识海里待了许久的两人,也不知鬼门关里如何。
不过在这里,叶青盏将天启山神送的修炼秘籍,已经学了大半。如今的她,如今的她,除了结界易容之外,也可以变大变小,御剑飞行了。
为了方便同扈棠晴交谈,她利用法术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流浪的小乞丐,和闻故装作学童,来她二人开的学堂求学。
两人的学堂收揽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有许多家境贫寒但慕名而来的学童。因不收取学费,许多人家自觉亏欠,便主动包揽了孩子的伙食。也时常带着鲜果上门拜访。
今日赵大娘便提着一篮梨子来了,说是要给两位老师润润喉。她将果篮放下,扈棠晴给她倒了一杯水。赵大娘接过,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扈棠晴赶忙掏出帕子,便为她擦泪边问:“赵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宝儿在回家不听话,惹您生气了?”
宝儿是赵大娘的女儿,今年六岁,在学堂读书。
赵大娘擦干眼泪,摇了摇头,“宝儿在两位的教导下很是乖巧,自从入学后,再也没有惹我生过气。”她丈夫早逝,一人拉扯女儿。先前将太惯着女儿,本想将她送入学堂学学规矩,不成想只在学堂待了一日,这个巴山脚下的小霸王,回家后便自觉开始温书,还说要考第一名,拿到扈老师亲手做的风筝。
赵大娘对两位老师很是满意,放心地将孩子交给了二人,自己则为生计奔忙,在自家梨园中没日没夜地忙。只盼着丰收之时,能够攒够母女俩一年的活命钱。
只是啊,这地税,说涨就涨。她卖梨辛苦攒的钱,交了税收后,就所剩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