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部尚书说到青木关大捷、有北狄军援助的事之后,皇帝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哈哈笑了,“北狄这个盟友,仗义,真仗义啊!”
老四的翅膀又硬了,扳不动喽。
“当时情况紧急,老臣恐京城生乱,擅做主召了琮王殿下回京,算算日子,这几天就该到了,还请皇上恕老臣偕越之罪。”
程恕说着,跪了下来。
对于手握兵权的将领,向来无召不得回京。
也因此慕彦峥虽然回了京,也不好公开露面。
程恕此举确实不妥,但也正如他所说,皇帝病重事态情急,身为儿子的琮王于情于理都得留在宫中照应。
皇帝心里不爽,但也没有立刻发作。
总算看出来了,这老东西远没有当初那般忠心了。
真是世风日下啊。
沉住气…
皇帝暗里腹诽一番,面上却带着笑,抬手虚扶了一把,“爱卿为大局着想,何罪之有?快起来吧。”
程恕也不娇情,谢过后就势起身,退到一边让其他朝臣奏事。
好在近来除了边境并无其他大事,朝臣们象征性地奏了一些事后,便在程恕的眼色下齐齐告退了。
由始至终,没人提及他的“病重”,更无人提及还被关押在天牢的珞王,没人求情也没人下石。仿佛他真的只是病了一场而已。
这群老狐狸,不可能不知道实情。
可他们却集体地缄默了。
想着即将带着战功回京的老四,想着先前在他面前咄咄逼人的姜氏,想着皇贵妃对他态度的冷淡,想着朝臣们难以捉摸的心思,皇帝心里烦燥极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醒呢。
生平第一次,他对这个皇帝的身份有了厌倦。
他心里明白,当初穿过来时,要不是他占着慕氏二王子的身份,这龙椅哪轮得到他做。
这江山是苏战打下来的,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当,可惜他却害死了苏战,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将士。
生平第一次,皇帝心里有了悔意……
寝殿内寂静无声,内侍宫女们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自打朝臣们离开后,皇帝就这样僵尸似的躺在榻上,不说话也不喝水喝茶。
简直跟没醒时候一样。
直到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禀报:“皇上,龙国公求见。”
皇帝似乎才从梦中醒来,哦了声道:“传。”
片刻后,龙国公进殿。
皇帝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
与南宫家、司马家不同,他对龙家是真正的忌惮。
当初不溃余力地打压龙家,却又不敢真的将这个家族连根拔起。
如今随着老四的渐露锋芒,龙家也不再躲避退让了。
君臣二人照例是一番百感交集的请安与问候。
末了,龙国公神色一正,率先转入正题,“皇上,老臣有个不请之请。”
皇帝神色一凝,其实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还是装作不知,语气也显出几分漫不经心,“呃,此刻没有外人,国公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老臣请皇上下旨放了珞王。”
没有说原由,直接说请求。
他笃定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这是试探,端看皇帝接不接招了。
皇帝半倚在床榻上,右手撑着额头,仔细地打量他,半晌才缓缓道:“他是朕的儿子,朕当然可以放了他,可国公爷凭什么来求朕?”
“他不是您儿子。”龙国公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闻言,皇帝面色一震。
这虽然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一旦宣之于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皇族血脉不容混淆。
珞王的身世一旦曝出来,势必会再次扯出当年的武神王之案。既然武神王是冤枉的,那姜王妃为保苏家血脉,将世子托付给已故的姚贵妃就没什么不妥。
皇帝没有忘记,姜氏手里可还捏着一个最重要的人证呢,而当年鼠疫的真相是他怎么也不敢公开的。
甚至于,他就算将珞王的罪名坐实,但他之所以苏醒也全靠姜王妃进献的万灵丹。
如此功过相抵,他照样捞不着半分好处。何况眼下连老四、龙家都明晃晃地站在她那边,一旦与姜氏彻底翻了脸,他这皇位不知还能不能坐得安稳呢。
姜氏刚才没有提,不是她不敢提,而是不屑提,不屑跟自己谈条件。
她原本就是稳操胜算的赢家。
想到此,皇帝心里的挫败感更甚,但在龙国公面前,还是强自维持着他作为皇帝的颜面。
“龙国公,这事你说了不算。你转告她,商议也好,要挟也罢,都请她自己来。朕到底还是皇帝,一旦真的让南宫氏把事情闹大,朕和她,谁都落不了好。”
语气虽然强硬,但话里之意已然透露出让步。
能让步就好。
龙国公松了口气。
姜氏原本就没打算把鼠疫的事情公开,也没打算公开珞王的身世,否则岂能等到今日。
她永远在意的,是太平,是盛世。
第五百二十六章
书房里,姜氏默然。
站在她对面的龙国公也同样默然。良久,才听姜氏缓缓道:“好,他想见面谈,那就见吧,不过地点得由我定。”
龙国公颇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都答应见了,何苦还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姜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正色道:“大哥不要以为这是小事。”
龙国公被他猜中所想,脸上不由一红。
“如果我去皇宫,那叫面圣,他是君,我是臣,身份地位天壤之别。”姜氏说着,摇摇头,“这样的谈话不公平。可他出了宫,就不一样了。”
正如之前他在淮城的遭遇吗?
皇帝白龙鱼服出宫,身陷囹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龙国公心里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
“放心,他的安全我保证。地点嘛,就在我府里。”姜氏道。
闻言,龙国公吃了一惊。
当年他们之间的过往,他是知情的。正因为知情,才觉得害怕。
倒不是他对姜氏的人品有怀疑,而是不信任皇帝。
当初皇帝去淮城,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而今有机会靠近她,难保他不会做出失态的举止……
姜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道:“就这样吧,事不宜迟,今晚亥时见。所以还得麻烦大哥进宫一趟。”
龙国公只得点头,心情沉重地出了武神王府。
快上马车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门楣上宽大的牌匾已经很陈旧了,但擦试得干净,在阳光的照射下依然闪耀着光芒,犹如故人那锐利又温和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这尘世间的过往。
刹那间,龙国公的眼眸湿润了。
他忙转身,快速钻进了马车。
……
书房里,姜氏还没有离去。
她正站在苏战的画像前,痴痴地看着,静静地凝思。
不知何时,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姜氏没有回头。
身后人发出长长的叹息。
“当年,是我的错。”青衣布裙的姚宛如说道,“是我害了他,也害了你。”
“现在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忏悔吗?”
“不需要。”
姜氏依然没有回头,自问自答。
姚宛如想要上前,却被姜氏挡了回去,“你不配!”
姚宛如面上一红,讷讷地收回手,“你还在恨我。”
“不恨。”姜氏道,“我留你性命,不过是要用你对付他罢了。”
“所以你用不着谢我。”
姚宛如死死咬着唇,将滑落的泪用力咽回去。
“但我感谢你,替我养育了嵘儿。”姜氏终于转身,面对着她,“也谢谢你,替我去天牢见他。”
“他也是我儿子。”姚宛如道,眸光黯然望向窗外。
那孩子打小养在身边,代替死在腹中的那个承载了她所有的欢与乐,她也甘愿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为了他不惜铤而走险,冒天下之大不韪扶他上位,虽最后功败垂成,她却不悔。
这一腔母爱,尽管不那么纯粹,但她自认比起姜氏,自己付出得更多。
姜氏的谢意,她承受得心安理得。
想着先前在天牢,那孩子无比痛苦地质问她道:“为何,我不是你的儿子?”
她也想啊,可惜终究不是。
借来的总要还的。
但也唯有这件事让她骄傲。
她姜嫦溪再能耐,再出色,可她自己亲生的儿子,到头来却不想认她。
呵呵,总算赢了她一回。
这样想着的时候,先前被姜氏怒怼的难堪一扫而光,不由得笑了起来。
院子里黄叶飘落,不时可见匆匆走动的人影。
崔雨思站在廊下,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右手用力掐断了一根横斜到眼前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