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今晚有贵客前来。
她也知道,来的贵客是谁。
姜氏安排这一切的时候并没瞒着她,且还给了她机会…
一个仆妇走过来朝她施礼,“良娣娘娘,崔先生写了信给您。”
说着双手呈给她一封信。
崔雨思愣了愣,迟疑着接过。
自打她被纪家人接走,辗转进宫成了太子的未亡人,父女间便没了联系。
她没脸见父亲,也没法跟他解释这一切。
或许父亲也觉得她丢人,竟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仆妇把信给了她就走了。
崔雨思捏着手里的信,只觉沉甸甸的,似有千金重,迟迟不敢打开。
父亲会说什么呢?
骂我?还是要断绝父女关系?
这一番纠结,在看到门外飘来的红影时终结,眼里瞬时闪过一抹恨意。
苏璟妍走近她,轻声道:“崔叔叔病了,想见见你。”
“病了?什么病?”崔雨思愕然,连声道:“可要紧?请大夫看了没?大夫怎么说?”
那些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挂怀,此刻再也抑制不住,一股脑儿地抖了出来。
看到她这样,苏璟妍心里闪过愧疚,还有不忍,但终归叹了口气,道:“情况不太好,刘大夫说他这是旧疾,不易根治,只能慢慢调养。”
一阵天旋地转。
崔雨思差点站立不住。
苏璟妍忙扶住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崔雨思一句也没听进去,此刻她满脑子里都是父亲。
母亲去得早,是父亲含辛菇苦抚养她长大。记忆中,父亲是个随和的老好人,对谁都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把千云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成了玉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那美名远扬的千云楼并不是父亲的产业,他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幕后金主另有其人。
那一刻她内心是崩溃的。
可父亲说,做人要知恩图报。夫人对他有大恩,信任他才让他来做这个掌柜。
慢慢地,她接受了。
然而,她没有想到,因为太子,父亲竟把她也拖进了这浑水,而后泥足深陷,再也拔不出来了……
到底,心里还是有几分怨他的吧。
浑浑噩噩地,她被苏璟妍扶着进了屋。
苏璟妍倒杯水递给她喝了,才道:“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就在外面。你要是想去,立马就可以走。”
崔雨思仰起脸看她,满脸的泪。
“我知道,你恨我。”
“不管你相不相信,如果一切重来,我不会让你陷进去。”
“同样的,在心里,我也不希望他死。”
“太子,他并不是个恶人。”
第五百二十七章
马车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苏璟妍收回目光,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里。
雨思到底做了她正确的选择。
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偏在这个时候收到玉城的消息,还有崔岭山的亲笔信。
了了一桩烦心事,苏璟妍心情稍好了些,转回内院逗了一会儿九公主,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里有些萧条,没有红花,树叶也不绿了。原本枝繁叶茂的几株银杏树此刻也枯败得不成样子,只零星少许的黄叶尚在风中了无生气地做最后的挣扎。
没了树叶的遮挡,院里的光线似乎更明亮了些。
苏璟妍半躺在秋千架上,眯着眼享受这片刻的惬意。
秋千架已经有些年头了,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黄花梨的坐椅已经褪成了灰黑色,轻轻一晃两边的绳索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要断落的样子。
阿娘说小时候的阿妍很喜欢坐在秋千架上,让父亲推她荡高高,荡得越高她笑得越欢,一点也不害怕。
苏璟妍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但不妨碍她此刻想象。
她的那一世里父母总是很忙,几乎没怎么陪过她,像这种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几乎都没有享受过。
没想到那时贵为武神王的苏战竟然会这样陪伴他的妻女。
想到这,苏璟妍有些遗憾,竟然没有更早地穿过来,让她见见别人心目中的大英雄父亲。
也因为此,她更加憎恨现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这其实是一种牵怒。
然少女的英雄梦破灭,总要找个人承担“罪责”。
敏睿如姜氏,也不一定明白她的这种情愫。
姜氏这会儿可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正在跟几位旧部商议。
禁卫军最近异动频频。
禁卫军护卫皇宫,由皇帝亲自管辖。但前些时候皇帝昏迷,南宫淑妃母子小动作不断。
姜氏睁只眼闭只眼,任他们闹去。
但刚才收到消息,前去弛援青木关的荆南军并没按指令原路返回南境,他们消失了一段时日,近日却在京北道上出现。
他们化整为零,乔装打扮成普通民众,因此并未引起军方注意。
京北道离京城已经很近了,快马两日工夫便到。
可想而知,这些兵马一旦汇聚秘密抵京,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到时即便京郊的驻军赶来,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平息此事。
“夫人不用担心,属下这就带人去拦截,务必将他们留在京北道。”
“他们现在只是普通民众,你怎么拦?”
“那就通知各处城池,严查进城之人。”
“从京北道进京,并非一定要进城,南山北山都是可以进的。”
“而且,通知各处城池查人势必要通过朝堂,这不是我们的初衷。”
隐患始终是隐患,没暴露就让它消失于无形,幕后的功劳再大别人也不会承认。
姜氏当然不需要这个功劳,但老四需要。
而且倘若不让南宫家族的野心暴露在民众面前,又怎可能理直气壮地让瑾王永离皇帝之位?
皇帝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短短时日内替继位者扫清一切障。
当然,还得让嵘儿风风光光地回到苏家。
所以,这件事她得在不惊动朝堂的情况下自己解决,不过露面的人要换成老四,还有阿妍。
姜氏慢慢吸了口气,缓缓将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唯今之计,擒贼得先擒王。”
“宫里南宫淑妃那边你们不用操心,皇贵妃自会解决。”
“瑾王我也早派了人盯着,他这些年虽然有长进,但到底还很嫩,翻不出大浪来。”
“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是南宫虎。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早到了京城,但迟迟没有露面,而是隐在幕后等待他的部将们抵京,到时会合一处,再出面与皇宫里的禁卫军里应外合拿下京城。”
“算盘打得很好。”姜氏讥讽地笑道,“可惜他遇上的是我。”
但偌大的京城,房舍多人口多地盘也错综复杂,要想找一个存心藏匿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诸人齐齐看向姜氏,眼里写满困惑。
姜氏道:“所以今晚咱们要好好部署。”
今晚?
姜氏点点头,随即将与皇帝的约见跟众人说了。
先前提这个要求时并没预料到这个情况,没想到歪打正着,恰恰可以用皇帝当诱饵。
现在只要把皇帝今晚出宫来王府的事透露给该知道的人知道,对方必定有所行动。
她就不信了,这么大的饵,还钓不到南宫虎那条小鱼。
被当作诱饵的皇帝此刻也在思索自己的这盘棋。
“厌倦当皇帝”这事充其量只是他当时的心血来潮,一旦恢复了精气神,享受到皇帝身份至高无上的待遇后,便恨不能长长久久地享受下去。
难怪历代有那么多帝王宁愿掏空国库耗费巨资也要寻找长生不老药。
当皇帝真是好哇!
皇帝感慨一番,随即想到今晚的事,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姜嫦溪那臭女人脾气越发大了,明明是她的儿子想毒死自己,她要求自己放了她儿子,却还敢让自己堂堂天子纡尊降贵地去她的地盘谈判。
这是笃定自己不敢对她怎么样吗?
不行,不能老是纵容她的坏脾气。
这回一定要好好治治她。
就不信了,她真敢把当年的事抖出来…
皇帝心里发着狠,猛喝了一口参茶后起身去了南宫淑妃的寝宫。
在那里自然得到了南宫淑妃最热情体贴的接待。
两位美貌的宫女一会儿唱曲儿一会儿扭舞,围着皇帝娇声燕语不断。
皇帝却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毫无情趣地推拒了两位美人的投怀送抱。
旁边的南宫淑妃瞧得一愣,随即想到皇上这才大病初愈,恐怕“力不从心”吧,当下忙挥手让那二人退下。
“皇上,是臣妾思虑不周…”南宫淑妃笑着斟了茶喂他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