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成秋死死地看着她,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更低些:“可是……许小曲,你不高兴。我们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去谋得天下太平,不是吗?”
屋子里,清脆的铜铃声响了又止,许小曲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终是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拂尘带出一道漂亮的银弧。
“岳将军可真聪明啊。”她轻叹着,手上用力拉起岳成秋,抬手抹过他脸上尤带血迹的伤口,“不深,倒是不会留疤。”
她背过身去,自书架上挑出一本书扔给他:“我观你用兵,虽承岳家北斗,但少些北斗杀阵的气势,想着许是岳老将军未曾教那么细。你且看看这本里面有无能用上的。”
“岳将军如今要做我的刀,怕是还差点火候。”
她道袍扬尘,扫落暗室里一片寂静。又挑挑拣拣最后捡出一摞古籍放到岳成秋面前。
“岳将军不妨先看看这些。”她挽袖斟上一盏茶水,茶水清亮,在瓷杯中能映出模糊的她的模样。
“陈茶了。”她笑叹,将茶盏推到岳成秋面前,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她浅尝一口茶水,翻开一本古籍,上面赫然是她师父勾画的批注。
幼时她有许多地方看不明白,师父夜里点灯熬油给她写下这些。
岳成秋翻看起手中的岳家兵法,确是他爹的字迹,不由叹道:“他待你比待我好。”
“哦?”许小曲指尖一顿,饶有兴致地抬头瞧他。
只见他一脸无奈,指着兵法上北斗七变后那个突变杀阵:“他从未给我讲得这般细。”
许小曲了然,岳老将军果真没有禁锢岳成秋。
她起身拿过岳成秋手中那本岳家兵法,提笔在杀阵后面空白页上写下许
多东西。
岳成秋此刻正好翻看别的,这些古籍里面夹着好些纸签,上面有许多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似是看到幼年时的许小曲咬着笔杆,皱眉看这些生僻难懂的东西。又去翻翻找找写好了夹在书页里。
那时的他,应当初入军营,天天抱着比他人还高的枪,站都站不稳。
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看到各家兵法,难怪她不拘泥于一家阵法,而是将她能学的都融会贯通变成她自己的东西。
“岳老将军,他并不想你成为他。”许小曲将写好的东西推到他面前,“他想你胜过他。”
“兵法谋略,排兵布阵,从不拘泥于字字句句。没有规律没有特定的路子,端看你如何做、如何解。岳老将军,亦是用心良苦。”
“耶律赫泽此人虽残忍,但用兵上,算得高手。”她的指尖点在书页上,“岳将军也看看罢,若有错漏,你也可一并写上,待晚些,也可一起再看看。”
“边月……”许小曲思量片刻,“我知他,他亦知我,五五开的胜算。罢了,先莫管他。岳将军只要记得,如今你我,是同谋。”
山上的四月天,乍暖还寒。二人对坐窗边,各执一本书,摆上一壶茶。就这般坐到傍晚,薛煜来送饭时,才将人惊醒。
岳成秋不动筷,只看着手中她新写下的耶律赫泽的阵法。
她同耶律赫泽明明只打了照面,从何处知晓这般多?新写的血肉做阵、四象三变,都是他后来同杨柒,再跟耶律赫泽对垒时,他所出杀阵。
许小曲慢慢吃着,薛煜后面又端来一份糕点。他收走碗筷时还不忘叮嘱一句早些歇息。
“你为何这般信薛煜?”岳成秋垂着眼睫看着兵书上,她逐渐变得成熟流畅的字迹,似是看到了她在他眼前长成现在这般模样。
许小曲洒然一笑:“除了他,我便只能信自己。”
“可是……”岳成秋捏紧书脊,“那般浅显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哪般?”许小曲撑头看向窗外,薛煜正在院中桃树顶上摘桃花。前些日子在大齐,他也爱喝桃花酿,便去寻了酒肆的酿造之法。如今正正好,院里桃花也够他做两坛。
岳成秋低笑一声:“罢了。待你何时想说了,再同我说罢。”
“我爹那时,便已经知晓闻甚安时日无多。”
许小曲怔住,看着窗外,薛煜叼着一枝新鲜的桃花朝她扬扬手里的竹篮子,比划着说还只有一半。
她笑着摇摇头,复又听到岳成秋说:“将离都城,共谋太平。”
他声音如惊雷,许小曲心绪一动转过头看看着他。
他微微倾身,放轻声音:“天下将乱,你我同谋。”
“若为太平故,生死皆可抛。”
若为太平故……
许小曲喝下已经冰冷的茶水,茶水早已无了茶香,杯壁微凉。她铺出一局棋,自己取了白子。
“岳将军,那些日子在军营,你说同我下棋说着便没了信。今日时辰还早,不妨来上几局。”
“好啊。”岳成秋提起黑子,落在偏角。
二人下棋快,不多时,一局棋已初现大局。岳成秋黑子落下,许小曲白子直追。她下得散漫,还抽出空去看桃树上看月亮的薛煜。
外间已擦黑,许小曲点上烛火,借烛火微光,道袍生辉。
“一计空城,二计脱壳,再接扫尾。”
白子落于棋盘上,围困黑子尾端。棋盘上空出大片,二人一番下来,竟打了个不相上下。
许小曲白子叩响在棋盘边上,随后扔棋子进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行至桌案边续点熏香,屋中登时又暖起来。
“岳将军果真灵活。”她将拂尘放至高处,正欲解下道袍,不由转头看岳成秋一眼,“岳将军不去客房,是要住这儿?”
岳成秋手一僵,忙收好棋子起身:“我这便出去。”
许小曲将道袍挂好,端来热水洗漱。只有泡进温水中,才觉真的松懈下来。
温热的水流,自她指缝里溢出来,她往木盆里加了许多药草,以除去这几日通身的疲乏。月上中天,温水已冷,她才起身。
她简单绾发,换上一套中衣,腰间系一根月白丝绦裹薄披风到院中摇椅上躺下。摇椅上面支着一个藤架,春日里也长出一层新叶。
今夜月色好,星子稀零了。果真还是玄玑观最好,能让她安心。
院中桃花洋洋洒洒,落在她发间,带来春信蕴出朦胧的光影。一路行来,她走过九曲山,行过大齐道。也已经看过北疆什刹海凋落的雪莲花。
太平盛世,会在她手。
天道命数,她算尽。
金戈铁马,吹角连营,她红衣金甲,银枪无匹。
她在金戈声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色已大亮,桃花灼灼里她接住一片春色。
再打开房门时,忽闻破空声起,有人银白衣飞扬,六尺长枪如龙,携花而至。
第46章
银袍惊鸿,枪掠如点星,衣袂翻飞间带起遍地落花。那长枪一错一挑,枪尖稳稳停在她身前,挑着一朵尤带晨露的桃花。
许小曲捡起绿萼桃花,垂眸浅笑:“岳将军真是日日都在练枪。”
见她收下,岳成秋才收枪:“一日不练,会破了习惯。多日不练,就生疏了。”
他将银枪细细擦干净才放回兵器架上,许小曲不在时,他也不知做何。薛煜横竖看他不顺眼,他便索性不去碍他的眼。
许小曲眼眸微眯抬头看天:“再过一月便是夏日了,岳将军可知大盛也有消夏节?不过在此之前,怕是还有一道留春宴。美其名曰,春日长留,共赏繁花。”
“那同大齐无甚差别。”
岳成秋端来一筛桃花,同她一起帮着薛煜晒桃花择花瓣去花蕊。薛煜今日晨间下山前,千叮万嘱让他们看着点这些干净桃花。等他下山买好东西,要回来做桃花酿的。
桃花瓣层层叠叠,大齐的桃花酿便是先将新鲜桃花清洗一番,借春日日阳晾干。再把糯米以清水淘洗泡好。制酒曲,再拿糯米上锅蒸熟。冰糖铺底,入糯米桃花,封坛半年便可得。
薛煜回来时,桃花已晒好,只待再晚些便可收了,等他做酒曲蒸糯米。
他提着一尾鱼问小曲:“许小娘子想怎么吃?”
许小曲思衬片刻,笑道:“一鱼五吃。”
她话刚落额头就被薛煜一弹:“这鱼五吃,一味一段,鱼都得活过来说一句它好惨。”
薛煜将岳成秋叫出来,让他打打下手,岳成秋这时倒不别扭了,跟着他一路走。
走到半道薛煜转过身:“你就这衣服进厨房?”
岳成秋看着自己一身银白衣,寻摸片刻径直回去客房。
他到厨房时,薛煜已片好鱼切出点其他菜。见他来了就让他烧火。
岳成秋闷不吭声,坐在灶前添柴,等水烧开,薛煜先焯一次鸡肉,手中菜刀一顿倒油盐鸡块,再取黄酒二两下锅做焖鸡。
“小曲没有什么爱吃的但也没什么不吃的,她好养活得很,一点不挑。我做什么她都吃。”薛煜卡着点捞出鸡肉。洗锅烧干另起一锅蒸鱼。
“她口味不算清淡,也不太重,不爱吃太甜,但各色糖点糕点都可。”薛煜说着话,手微顿,很快压下心绪,接着道,“我若是不在,你看着她些。她有时不爱好好吃饭,到了时辰若还不吃,记得叫她。她要是耍赖,就给她端糕点,她会吃。”